专访政治经济学者冷宁： 企业在中国提供的政治服务比想像中根深蒂固
在中国经济发展历程中，政府与企业是最复杂的“利益共同体”。在明面上，地方政府用产业政策扶持民营企业壮大，而民营企业也通过纳税、解决就业等方式，促进地方经济发展。而在私下关系里，官员以权谋私，企业家攀附权贵的现象并不罕见，也成为双方获取利益的来源。
乔治城大学助理教授冷宁在2025年发布的著作《Politicizing Business：How Firms Are Made to Serve the Party-State in China》中，揭示了中国企业如何参与国家与政府事务，并提供政治服务。有的企业通过参与“看的见、记的住”的“政绩工程”（visibility projects）来支持官员的职业发展，即针对中央的模糊性政策上马规模宏大、能够产生强烈视觉印象的工程与项目。有的企业参与“社会控制”（societal control），帮助政府应对群众抗议，甚至在某些时候成为“替罪羊”。当企业拒绝或未能履行这些政治服务时，“国进民退”就可能发生了。
在公众视野中，似乎某些特定行业的民营企业更愿意与政府合作，而政府也更偏向为它们提供保护。但这本书提醒我们，规模更大的企业并不意味著更安全的处境，它们反而会被视为“拥有丰厚资源的潜在的组织化反对力量”。而最平淡无奇的领域，如城市公交车和垃圾处理行业，甚至可能因为容易“做出政绩”而被青睐，并陷入地方官员追逐政绩的循环，除了造成大量资源浪费与工程成本上升，也揭示了不论何种企业都有被国家权力“政治化”的入口。
从2015年至2019年，冷宁辗转中国15个城市，对公共服务领域的政府官员和企业管理者进行了200多次深度访谈。谈起自己对田野的最大感受，冷宁告诉记者“怎么没有人高兴呢？政府官员很难过，企业家也很难过，学术界、记者大家都很难过，人人都不容易，所以后来都挺愿意说的。”但她也坦言，现在如果再想进入田野做这种规模的调查，难度已经大大提升，她举例就算只是研究竹子，都不一定找得到愿意与学者聊天、并允许使用访谈纪录的对象。
在此次专访中，冷宁也解释了中国政绩工程层出不穷、官员腐败屡禁不止、基层政策执行变形等一系列问题背后的制度根源。这一切都有助于我们在中国经济增速放缓的当下，理解那些深层的、难以改变的威权政治逻辑。习近平上台后，尽管他多次声称支持民营经济发展，但反腐力度也多年不减，并在民营经济上有较高的能见度。这可能如何影响政商关系和经济发展？采访结束时，2026年两会也刚刚结束，中国国务院提出较低的经济增速预期。对于中国经济状况的现状和未来，我们还可以有哪些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