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26日,歐洲議會批准了新的《移民遣返條例》,進一步收緊了歐盟的移民政策。這項「遣返條例」(Return Regulation)由歐盟執委會於2025年提出,隨後由歐洲議會及成員國共同參與立法。該法案旨在建立統一的歐盟遣返體系,加快對驅逐無合法居留權的他國公民,包括強化強制措施、延長拘留期限,並允許將移民送往歐盟以外的「第三國遣返中心」。

在法律程序上,目前該法案已由歐洲議會內部的公民自由、司法和內政委員會(LIBE)通過其談判立場,並已進入與成員國(歐盟理事會)和歐盟委員會之間的「三方談判」(trilogue)階段。

在歐盟立法的三方談判中,歐洲議會代表公民並提出政治立場,歐盟理事會代表成員國政府並強調國家利益,而歐盟執委會作為提案者與協調者推動達成折衷方案,三者共同確定最終法律文本。

從時間上看,該法案距離實施仍有至少幾個關鍵步驟:三方談判達成一致文本、歐洲議會與理事會正式通過,以及後續實施準備。參考歐盟類似移民法規的立法過程,如2024年通過、2026年實施的移民與庇護協定等,通常從談判完成到正式生效需要約1至2年。因此,這項遣返條例若順利推進,較可能在2027年前後進入實際實施階段。

儘管該法案尚未正式通過,但由於歐洲議會已確立談判立場,且關鍵條款已在委員會階段成型,條例中明顯的外部化遣返、強制措施強化及權利保障削弱等趨勢,已引發法律界與人權組織的廣泛擔憂,並被稱為「歐洲版 ICE」。ICE指的是美國移民暨海關執法局,在美國總統特朗普執政下權力擴張,積極抓捕非法移民的手段引發多起濫權和人權爭議。

遣返條例的改革,將移民的行政拘留期限從18個月延長至30個月,並允許繼續延長。在此期間移民將被拘留,以進行遣返程序或與目的地國協調相關安排。改革還規定,即使對於未成年人,也應實施監督釋放措施,例如佩戴電子定位手環、定期到警察局報到等。

第三國遣返的實例與爭議

此法規中最具爭議的部分,是「第三國遣返中心」(return hubs)的設想,即允許歐盟成員國將被拒絕庇護的移民轉移至歐盟以外的國家,在那裡等待最終遣返。這一機制並不要求移民與該第三國存在直接聯繫,移難民可能被遣返至完全不認識的國家,從而引發了關於「責任外包」的廣泛批評。

一個重要的現實參照案例,是義大利與阿爾巴尼亞在2023年簽署的協議:義大利計劃在阿爾巴尼亞建立「離岸處理中心」,用於安置在地中海被攔截的移民。該模式已被多家媒體以及政策研究機構反覆討論,被視為歐盟正在推動的「外部化邊境」(externalisation of borders)的具體實踐。

國際上另一個時間更長且更受爭議的先例,是澳洲自2001年起推行的「太平洋方案」(Pacific Solution),澳洲政府在太平洋島國諾魯(Nauru)及巴布亞新幾內亞的馬努斯島(Manus Island)設立「離岸處理中心」——在海上被攔截的尋求庇護者,會被強制轉移至當地拘留中心等候難民資格審核。媒體曾多次揭露,拘留中心提供給難民極為差勁的環境條件,難民更普遍遭暴力虐待或性侵,且拘留期限往往未知。人權觀察(HRW)曾明確指,此政策對數千名尋求庇護者造成嚴重傷害,並警告其他國家「應從中汲取教訓,而非重蹈覆轍」。

該組織亦統計,澳洲在諾魯的離岸拘留,每人每年開支高達550萬澳元,遠超本地安置方案成本。儘管澳洲曾承諾關閉所有離岸中心,此政策目前仍未完全終止。2025年9月工黨政府才與諾魯簽署新協議,將在30年內支付16億澳元,將354名無合法居留權的前難民永久安置於諾魯。 

因此,這一模式已被人權組織廣泛批評,聯合國難民署將其定性為澳洲刻意迴避國際義務的「嚴重失職」,並被視為「邊境外部化」政策的早期範本。

而面對歐盟新法,人權組織的擔憂主要集中在三個方面。首先是法律責任的模糊化:一旦移民被轉移至第三國,歐盟成員國是否仍需對其基本權利承擔責任,存在灰色空間。其次是人權標準的不對等:這些第三國未必具備與歐盟等同的庇護體系與司法保障,可能導致任意拘留、法律援助缺失等問題。最後是長期拘留風險:草案允許延長拘留時間(最長可達數月甚至更久),而在離岸中心裡,監督機制更加薄弱。在類似案例(如英國盧旺達計畫、義大利阿爾巴尼亞協議)中已經可以看出,這類機制可能構成對庇護權的實質性削弱國際特赦組織與聯合國也指出,這與國際人權法中的「不遣返原則」(non-refoulement)、《日內瓦公約》以及《歐盟基本權利憲章》相衝突。

反對新《遣返條例》的行動已持續一年多。今年2月,70多個人權與移民權利組織發表聯合聲明,要求在公民自由與司法委員會投票前否決該條例。自2025年3月起,已有200多個組織對該條例表示反對,認為其「不人道」、「令人痛苦」,並侵犯基本權利。

2021年2月12日,在距離利比亞海岸122英里的地中海國際水域,來自不同非洲國家的移民和難民擠在一艘擁擠的木船上等待援助,西班牙非政府組織 Open Arms 的援助人員正向他們靠近。攝:Bruno Thevenin/AP/達志影像十

在移民議題下,歐洲政治光譜顯著右移

與此同時,這項投票在政治層面引發的震盪同樣顯著。歐洲媒體與評論者將其視為一個「危險的轉折點」:中間偏右勢力開始在移民議題上突破長期以來對極右翼的「防火牆」,並與後者形成事實上的政策聯盟。在歐洲議會中,來自歐洲人民黨(European People’s Party,主流中右陣營)的部分議員,在移民遣返與邊境管控問題上開始與「認同與民主」(Identity and Democracy)等極右翼集團立場趨同,共同推動更強硬的政策框架。這種「議題性結盟」被解讀為歐洲政治光譜右移的體現。

德國案例之一頗具象徵意義。在國內政治中,德國主流保守派長期堅持不與極右翼政黨「另類選擇黨」(AfD)合作,這一原則被視為戰後民主秩序的重要防線。然而,在歐洲議會層面,來自德國保守陣營(如CDU/CSU所屬的歐洲人民黨議員)卻在具體政策投票中,與極右翼議員形成一致立場。這種「國內隔離、歐洲層面合作」的雙重標準,使批評者認為,歐盟正在成為極右翼政策理念「去污名化」的實驗場——即透過技術性法規,將原本被視為極端的移民控制手段,逐步納入主流政策工具箱之中。

反對者將這項遣返條例稱為「歐洲版 ICE」不僅僅是一個類比,更指向一個具體的現實:過去幾年裡,歐洲多國右翼與特朗普及其政治圈之間,一直保持相當密切的互動。在這次投下贊成票的政黨中,不少都與特朗普政府或其支持網絡來往密切,並表達過支持。從「邊境安全」「打擊非法移民」到「反全球主義」「國家主權優先」,這些在美國被不斷強化的敘事,已經被歐洲極右翼吸收並重新包裝進各自的國內政治語境。其中,移民問題成為各極右翼黨派動員選民的核心議題。

數據上看,歐洲人往往高估了本國社會中的移民數量。根據2022年最新的歐洲晴雨表關於移民融合情況的調查,68%的受訪者高估了移民在人口中的實際比例。歐盟各成員國情況有所不同,但平均而言,歐洲人認為本國人口中有16%是非歐盟公民,而實際比例不到7%。

實際上,歐盟境內超過93%的人口仍是歐盟公民。歐盟統計局最新數據顯示,截至2024年,歐盟境內約有2900萬非歐盟公民,占總人口的6.4%。這一數字較2019年的2100萬(約占5%)有所增長。

與2015年以中東戰爭難民為主的結構相比,當前歐盟移民來源已明顯多元化,既包括戰爭難民,也包括來自拉美、非洲的政治和經濟移民。

以2024年為例,歐盟共收到約91萬份庇護申請,比上一年下降了16%,是十年來首次下降。其中敘利亞仍為最大來源(約14.8萬人,占16%),但委內瑞拉與阿富汗各約7萬人(各占約8%),顯示拉丁美洲與其他地區比例上升。同時,約440萬烏克蘭人透過臨時保護機制留在歐盟,未進入傳統庇護體系。

與此同時,歐洲人口老齡化已是不爭的事實。歐盟數據顯示,到2070年歐洲人口將下降約5%,其中勞動年齡人口(20—64歲)將從2.65億減少到2.19億。屆時,每位退休人員對應的勞動人口將不足兩位,這將對養老金體系構成巨大壓力。歐盟每年發放數百萬份居留和工作許可——包括數萬張發放給高技能工人的藍卡——以緩解從建築業到護理業等多個行業的勞動力短缺,但這仍遠遠不夠。

西班牙科米利亞斯宗座大學(Universidad Pontificia Comillas)國際移民與發展合作博士塞西莉亞·埃斯特拉達在接受《國家報》採訪時表示,在歐洲,非法移民議題已成為一種選舉工具。移民問題之所以成為一個結構性辯論議題,是因為它構成了高度政治化、且具有動員潛力的競爭場域。

移民是機會還是危機,這場辯論仍會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