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参院企图阻挠对以色列军售:民主党人为何开始与犹太金主「割席」?|Whatsnew
4月15日美国参议院一场表决,明白展现了参议院民主党人对以色列政府的态度转变:整整40名党团成员支持阻挡对以色列的军事援助,仅有7名成员反对。这反映了民主党团立场的演变:去年此时,类似的提案仅获15名党团成员支持,不足三分之一;到了去年夏天,支持者进展到27名、已然超过党团半数;又过了九个月,已有高达八成的党团成员反对军援以色列。
一路负责提案的参议员、进步派领袖人物桑德斯(Bernie Sanders)在声明中表示:「这样的转变反映出美国人民的意向所在。不分民主党、共和党或是独立选民,美国民众都希望将税金投资在改善我们自家人的生活,而不是在中东杀害无辜的女性和孩童,还随着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的违法扩张战争,将美军置于险地。」
而改变意向的民主党参议员又是怎么看的呢?党内温和派代表人物盖耶哥(Ruben Gallego)是海军陆战队退伍军人,被认为角逐2028年总统大位热门人选之一,这次也首度加入阻挡对以军援的行列。他在表决后表示:「这代表内塔尼亚胡把中东政治议题搞砸了。对以色列的支持曾能跨越两党,现在已被内塔尼亚胡摧毁。这场战争我们不支持,而想当然耳,我们当中很多人也就不会支持这场战争中的进攻行动。」
换言之,盖耶哥表达的是:他的根本立场没有改变,问题症结在于内塔尼亚胡本人,以及近期持续延烧的战事。
曾经的边缘立场,此刻成为党内共识
4月15日的表决本身并未直接改变美国当前的政策。参议院目前仍由共和党占多数,而共和党团参与表决的参议员全数都支持对以色列军援,由桑德斯所提出的两个决议案皆未获通过,本次军援也顺利过关。相对地,这场表决的指标意义在于,反映出民主党内菁英看待以色列的态度已经完全不同。
严格说来,桑德斯提出的两项决议亦未涵盖整体军援,而仅是针对两项特别具有象征意义的单项武器:40名民主党参议员反对将开拓重工公司(Caterpillar)出产的D9R和D9T型装甲推土机输往以色列,并阻挡零件、维修、技术支援等服务,总价2.95亿美金。
根据桑德斯的提案说明,该推土机是以色列军方的「主力拆除工具」,用于在约旦河西岸和加沙——「拆除巴勒斯坦人的住家、夷平难民营、刨起橄榄树的根,并建筑仅有(以色列)屯垦者才能使用的道路」。另外,还有36名民主党参议员同步支持桑德斯的另一提案,阻挡向以色列提供12,000枚的BLU-110A/B型一千磅通用炸弹弹体,总价1.58亿美金。桑德斯在说明中指控,以军利用此一武器先后在加沙、贝鲁特等地住宅区造成大量平民死亡。
不论是对决议的支持者而言,还是在美国乃至以色列的媒体分析评论中,都普遍认定这场表决乃是针对更广泛的美以关系。在美国,自称为「支持以色列、支持和平」的进步派犹太倡议组织「J Street」也支持桑德斯的提案,该组织在表决后的声明兴奋指出,欣见愈来愈多参议员「意识到美国对以色列无所保留的军事援助,使得内塔尼亚胡得以推动永无休止的战争与占领政策,造成成千上万的人命损失,并使得整个区域更不安全」,将此一决议连结到对两国关系的根本反思。
而在以色列,自由派大报《国土报》(Haaretz)的新闻分析开篇指出,这两场表决反映出「民主党在以色列/巴勒斯坦议题上,已经发生戏剧性的变迁。过去,支持限制对以色列的军事援助只是党内边缘立场,但此刻已经成为民主党内的共识」——事到如今,「要证明支持以色列的两党共识已死,很难想像还有更难以辩驳的证据」。
如该篇新闻分析所说,过去这样的决议在党内仅能反映少数进步派的立场,但现在,包含民主党在参议院外交、军事、拨款等相关委员会的领导成员都加入此一行列。而除了盖耶哥以外,其他被认为可能有意角逐2028总统提名的党籍参议员,包含Mark Kelly、Elissa Slotkin、Chris Murphy和Cory Booker等,也全数支持桑德斯的提案。
以代表密西根州、曾经担任中央情报局分析人员的斯洛特金(Elissa Slotkin)为例,她在表决后重申自己支持以色列,「但时至今日,支持以色列并不能简单等于支持总理内塔尼亚胡的政治或军事议程,就如同支持美国不该与效忠特朗普总统画上等号」。就此,斯洛特金的发言和盖耶哥调性接近,其论述策略甚至更为清楚:我们民主党人不必和内塔尼亚胡同进退,因为内塔尼亚胡和特朗普是同路人。

内塔尼亚胡被视为特朗普同路人
民主党菁英与内塔尼亚胡政府之间,与其说在某个关键时间点分道扬镳,不如说是数年来渐行渐远。
如同资深美国政治评论人、知名国会动态新闻信Punchbowl News共同创办人谢尔曼(Jake Sherman)在自家podcast上所说,这是一个「文火慢炖的演进过程」。过去,以色列政府与美国两党皆关系紧密,但谢尔曼和他的来宾就提到,民主党菁英对内塔尼亚胡的严重不满,渊源之一可以追溯到2015年,当时奥巴马政府推动限缩伊朗核武能力的协商、促成著名的JCPOA条约,但被共和党攻击为软弱、妥协;彼时,内塔尼亚胡与主导众议院的共和党合作,双方一同违背常规,众议院竟在未知会白宫之下邀请这位外国领导人赴美国国会演说,而这位盟邦总理又在讲坛上痛批美国总统的外交决策。
事隔十余年,这个事件本身在大众记忆中已经淡去,但其代表的政治趋势却是当前表决的重要背景:民主党人愈来愈敢于与以色列政府「割席」,一大正当性来源是能把内塔尼亚胡清楚定位为共和党的盟友;所以,身为民主党人,与之划清界线也就显得愈来愈有道理,至少并非离经叛道——斯洛特金的发言就反映了这样的逻辑。
尤其,内塔尼亚胡近月来与特朗普联手,发起对伊朗的战争,而美国民意普遍对这场战争抱持高度疑虑,也让民主党人此刻更有理由反对美以的军事合作。举例而言,同样于本次表决改变立场的亚历桑纳州参议员凯利(Mark Kelly)发言指出:「我向来清楚表达,我反对这场在伊朗的战争,也反对内塔尼亚胡总理和特朗普总统所做出的鲁莽决策。」可以看出,内塔尼亚胡已被许多民主党菁英描绘为特朗普同路人,其所领导的以色列同样「鲁莽」,自然也就不再值得跨党派的支持。
不过,对于民主党政治精英而言,倘若内塔尼亚胡与共和党的结盟让割席更具正当性,其基层选民对于以色列的态度转变,则是让他们压力渐长,更需要划清界线的。
若以知名社会调查机构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的数据为准,早在2022年,已有约半数的民主党选民对以色列持负面观感,在2023年10月的加沙战事之后,随着巴勒斯坦平民大规模伤亡的新闻不断传出,以色列的形象更趋负面;到了2025年3月民主党选民不满的比率已升高至69%再过一年,到了2026年3月,更是已有80%的压倒性多数对该国观感负面,反而是正面看待者在基层民主党选民之间才是绝对少数。
值得补充的是,这样的变化甚至并不仅局限于民主党基层:以全体选民通算,已有六成的美国成年民众对以色列持负面观感,在18-49岁区间更是来到七成大关,就连在共和党支持者当中亦有四成——桑德斯形容民主党同僚的表决结果是「反映出美国人民的意向所在」,固然是政治宣传的语言,但若参考这份不到一个月前的民调,也算有理有据。

初选季节,AIPAC成为票房毒药
当前的时间点,正是参议员最能感受到基层压力的重要时刻。此刻恰逢2026年期中选举之前的初选季节,党内各种路线差异因此浮上台面,基层压力也将直接形塑初选结果。此外,多名有意角逐2028年总统提名的现任参议员也正开始筹备竞选工作,这些都是桑德斯的提案获得众多党内同僚支持的关键原因。
在近期的民主党内初选中,基层对以色列的关注尤其展现在此一问题上:对于犹太游说组织AIPAC的政治献金,候选人究竟是接受还是拒绝?
自70年代以来,亲以色列右派的美国犹太裔金主借由AIPAC对两党政治人物发挥影响力,提供各种法律草案、谈话重点、智库研究报告,并以巨额捐赠支持立场接近的候选人,同步借助负面广告攻击立场相反的参选者。端传媒先前介绍研究者艾特曼(Eric Alterman)的《We Are Not One: A History of America’s Fight Over Israel》一书,强调这些金主的影响力之大,数十年之间独占了美国犹太社群的「代表权」,并打压犹太社群内部的不同声音;但该书也指出,在成书的2022年,改变的契机已经出现,一方面有J Street、T’ruah等自由派犹太裔组织崛起,另一方面,AIPAC的右翼金主们与MAGA派金主、福音教派代表人物等明显过从甚密,更让其右翼色彩亦愈趋鲜明,其倡议工作与美国犹太裔基层愈显脱节,都削弱了AIPAC在自由派之间的说服力。
一群极少数的金主,如何绑架整个美国犹太社群“支持以色列”? — “只要报纸里出现看似对以色列有任何一丝批评的东西,编辑从一早就会有接不完的电话。”
四年之后的今天,艾特曼看到的契机已经成为现实:举例而言,有意角逐大位的伊利诺州州长普利兹克(JB Pritzker)曾是AIPAC金主之一,本身亦为犹太裔,但在这波初选中却公开谴责该组织,批评其「已成为支持特朗普及其追随者的组织」,「我已不愿与之有任何瓜葛」。而普利兹克之所以如此表态,就是因为AIPAC在伊利诺州的众议员初选中估计花费超过2,100万美金,不仅支持友好候选人,还购买广告攻击对立的候选人,被普利兹克斥为「干预选举」。
AIPAC在伊利诺州的钜额投资充其量只能说是胜败参半:其投注大量献金的四个选区中,其支持的候选人仅在两个选区获胜,甚至可能成为「票房毒药」。
例如在进步派重镇、伊利诺州第九选区,AIPAC所支持的候选人完全属于进步派立场,从政资历最为完整,且在该选区深耕十余年;然而,AIPAC对她的大力支持反而成为她受到最多质疑与检验的议题。选区民调显示,二月时原有36%初选选民对该候选人持正面观点、仅有35%负面,但到了三月,对其抱持负面观感的初选选民已来到50%之多,正面观感人数亦下降至28%。至于另外两名同属进步派的候选人则是彼此竞争,双双标榜自己被AIPAC攻击的力道更大——至此,AIPAC的支持变成了扣分项,被AIPAC攻击反而才是骄傲的勋章。
恰巧,在参议院表决隔日,AIPAC又在选举中碰了一鼻子灰。二月时,该组织在纽泽西第11选区国会议员补选的民主党初选中,斥资230万美金试图拉下一名曾批评以色列政府的候选人,不料反而帮助另一名知名度较低、但对以色列批评更力的进步派候选人梅希亚(Analilia Mejia)出线。之后两个月期间,AIPAC仅能将希望寄托于该选区的郊区温和选民、特别是为数众多的犹太裔选民,期望民主党选举结果不佳,能够稍挫同情巴勒斯坦阵营的锐气。不料,4月16日选举出炉,即使共和党候选人在选战中主打梅希亚反以色列、「反犹太」、「支持恐怖分子」,她依然大获全胜,囊括近六成选票,是民主党候选人在该选区历来的最佳表现。
表决投票前一日,在参议院议事厅里,桑德斯于演说中也同样提及AIPAC:「参议院应该倾听选民的意见,而非只是听命于AIPAC背后的有钱金主,而这正是今日表决的全部重点所在。」他力劝国会同僚,要把握眼前的机会「挺身勇敢对抗」(stand up to)游说组织AIPAC——而对于民主党的许多政治人物而言,眼下正是数十年来他们最有勇气与AIPAC划清界线、也是最不得不做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