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命没有了,背后整个家庭都会受影响,有很多人受伤,我很想她们不只是一个数字。”

香港宏福苑大火中,共有10名外籍家务工罹难,其中9人来自印尼,1人来自菲律宾。大部分遗体被发现时,都与其照顾者身处同一单位或相近位置。

在铺天盖地的新闻当中,这些移工的名字却鲜少被提起。语言、身份和资讯等隔阂,令她们的死亡更容易被忽略。

火灾发生后,工业伤亡权益会干事谢欣然先后联络移工团体及领事馆,很快便收到来自印尼方面求助——有家庭无法联络上在港工作的亲人。其后,一连串工作随之展开:遗体辨认、联络中介、处理捐款,与政府沟通,以及协调遗体运回母国。

1月下旬,谢欣然登上前往印尼的航班,展开为期大半个月的探望殉职者家属行程。出发之前,她坦言自己相当忐忑和感到愧疚,“自己心里都会觉得,是我们香港人这边做得不好,才令到火灾发生,这个代价不应该由他们承担。”

然而大多愿意受访的家庭,却是拿出了丰盛的饭菜和糕点,去迎接她这位来自香港的陌生人。

在爪哇岛24天,她从东到西走访12个城市,探访8个家庭、30名移工直系亲属,完成14次家访。走过一场场的道别,这趟旅程超过2000公里。

Dina 爸爸每个星期都会去她的墓地。摄:工业伤亡权益会

家庭支柱崩塌

10个家庭各自承受突如其来的断裂,不少遗属得知消息后情绪崩溃,甚至需要送院治理。对他们而言,噩耗来得太快,也太遥远——至亲客死异乡,连最后一面也无法见到。

谢欣然观察到,不少移工出身基层,来自偏远地方,家境相对拮据。她说如果是首都或较先进城市的人,一般都不会选择离乡背井,到一个陌生城市做家务工。而这些离世的移工,大多是家庭唯一或主要的经济支柱。

在火灾翌日,谢欣然和外籍家务工Yayuk曾现场寻找42岁的姐姐Sri Wahyuni的消息,最终确认她与照顾的婆婆一同罹难。Yayuk 随即辞去工作,说要亲自做姐姐遗体的 Body guard,送她回印尼安葬。

回到印尼之后,Yayuk几乎每天都会到姐姐的墓前拜祭,和姐姐说说话。按照当地习俗,人们不会在墓前哭泣,Yayuk一直强忍泪水。到谢欣然到访后,她们在坟前浇水,水沿著墓碑流下,Yayuk的眼泪才终于跟著流了下来。

谢欣然形容,家访时仍能感受屋中弥漫压抑的悲伤。她曾尝试与 Yayuk 妈妈说两句,老人家却已经马上离座,一度哽咽:“不好意思,想到女儿,心里还是很难受。”

“去的时候要健健康康,回来也要健健康康”,这是妈妈最常和 Wahyuni 说的话。妹妹解释,因为 Wahyuni 是妈妈的第一个女儿,因此份外疼爱她。妈妈回忆说,以前和 Wahyuni 视像通话时已常常看到大厦外有纱网罩住,女儿也常说觉得“好焗”。她当时已经开始担心,提醒 Wahyuni 如果有火灾就“什么都不要管,第一时间就走”。

“但结果就是回不来了。” Yayuk 伤心地说。“我很想知道,为什么火警钟会不响?为什么大厦没有准备火警时,该怎么办?”

Wahyuni原先计划今年会回乡参与二女儿的婚礼,已经准备好礼物了。

与家属制作纪念册。摄:邓凯欣

同样为支持家庭生计、只身赴港工作的,还有32岁的 Novita 。 Novita 的爸爸因脊椎问题长期卧床,连站起来也要靠拐杖支持。为了爸爸的医疗费用,Novita 离乡工作,惜最终魂断宏福。

为协助家属处理后事,谢欣然从不同雇主处收集移工的生活照片,整理成相册带到印尼交给遗属。她们也即场为家属打印相片,一位移工Khotimah的姨姨便拿著照片爱不释手,亲了照片一下。

然而,有些家庭甚至连一张完整的合照都没有,48岁的 Darwati是其中之一。在她过身后,她23岁的儿子用AI拼凑了一张全家福——这是他们唯一的全家福。数前年 Darwati 丈夫过世,大儿子在印尼独自照看两个弟弟。大儿子说,“以往有什么问题都会找妈妈商量,现在我不知道可以问谁了。”

Darwati 在平安夜当日下葬,晚上谢欣然收到消息, Darwati 90多岁的老父因悲恸过度,在女儿入土后不久离世。

必需工作,必需坚强——宏福苑大火后,外佣们带伤的日常 — “没有人需要用死去明志。不应该是去到死的一刻,大家才明白她们的真心。”

失去母亲的孩子

在9个受访的罹难家庭中,有7个都有未成年子女。他们除了要承受失去至亲的痛苦,还有往后生活细碎而长远的缺口。

40岁的 Siti Khotimah 离世时遗下一个17岁的儿子和9岁的女儿。为了节省开支,Khotimah 在过去6年都没有放假回印尼探亲,即使合约到期也仅是短暂出境澳门便回港。她原本打算,今年回乡看看家人。

“等了妈妈6年,最后还是等不到。”Khotimah 的妈妈说,孙女每次挂念妈妈,就会偷偷穿妈妈的衣服,或是翻看妈妈在中介训练学校用过的书,那是她唯一能感受到母亲的触觉联系。直到谢欣然第二次家访时,女儿才小声的说,妈妈答应过会送一条刻了自己名字的手链给自己。

但手链始终没有随遗体运回,或许仍留在警署被当作证物,又或是在大火中熔化了。

Erawati 的儿子砌模型。摄:工业伤亡权益会

在宏福苑大火当日,Suyitno 则在印尼隔著视像电话,目睹34岁的妻子 Erawati 被浓烟淹没,Erawati 到最后仍照料著雇主孩子,惟二人最后双双离世。

在最后时刻,Erawati 心里挂念的,仍是6岁的儿子、丈夫和双亲。她在视像里对儿子说:“如果我过去做错了什么,对不起,请原谅我!”

Erawati 在香港罹难的报导刊出后引来不少反响。谢欣然探访前也担心小朋友的心理状况,她形容她的儿子是个比较少说话、很聪明的小孩,这次家访她带了些模型给他,没想到他很快就砌好了,而旁边却多了一对仓鼠——那或是家人买给 Erawati 儿子的寄托和陪伴。

同样遗下儿女的,还有43岁的 Yasmiati。大火当日,Yasmiati 因不忍丢下负责照顾的婆婆,最终一同葬身火海。

遗属除了要面对失去至亲至爱,怎样和未成年子女解释妈妈的离世,亦成为不少家庭难以开口的问题。

谢欣然造访其中一个家庭时,两个小孩刚刚放学,丈夫细声叮嘱她,不要在小朋友面前说妈妈的事,“他们不知道妈妈死了”。谢欣然当下感到愕然,后来却得知,原来女方家人早已将消息告诉小朋友。

“为什么无缘无故有个香港人来?为什么妈妈这么久都不和我 Video call⋯⋯”她说其实小朋友或多或少都知道发生什么事,但爸爸未必懂得如何和子女开启这个话题。面对突如其来的失去,惊愕与悲伤在家中盘旋,难以言说。

Dina 父母的家。摄:邓凯欣

是母亲,也是女儿

来到 Dina 的家,谢欣然能感受她们和其他移工的经济差距——她家里的地还是水泥地,塑胶和地席充当地砖。在探访时, Dina 的父亲刚从农地回来。谢欣然心里一酸,同行义工叹道,若不是每天要维持农作,他的时间或许更难过。

38岁的Dina,后事由父亲筹办。当时捐款没分到他和妻子手上,他只好向店家賖帐,为女儿下葬。来到 Dina 的墓前,谢欣然看见墓地撑起一把紫色的伞,伞上印着一圈郁金香和桔梗花,阳光透过伞照下来,映出的光和煦细腻。Dina 父亲每次来到,都会把墓地整理一番,再一次次的架好伞子,仿佛仍在照顾女儿,免得她被太阳晒著。

对许多家务工的家庭来说,长时间的分离是常态,有些人多年未曾回家,有些则在计划回乡之际,遭逢了劫难。

在香港工作20年的Desy Widyana对上一次回印尼已是2015年,在这10年间,Desy 没有见过父母和弟弟。起初,她出外打工是因为家人生意失利、帮补生计,后来状况好起来后,家人经常劝 Desy 回家,她每次都说下年就回来印尼。她也的确买好了家品、厨具,把房间堆满,打算今年辞工回家。

Desy 弟弟的手机套放著姐姐的照片。摄:邓凯欣

Desy 的弟弟同样在外工作,他和姐姐感情深厚,把她的照片放在手机保护套中,时常可见。他笑道自己老婆都没有这样的位置,老婆也深知他对姐姐的爱。

得知姐姐去世的那天,他感觉自己整个人像麻痺了一样,愣了整整两个小时。弟弟甚至不敢将死讯告诉父母。但随著香港的消息不断传到印尼,新闻也不停在播,直到中介公司打给 Desy 父母,两人激动得哭晕了过去。

Desy 弟弟叹道,其实很多家务工深爱他们照顾的对象,更希望其他雇主可以对工人“好一点”。“我的姐姐完全可以自救,她也愿意陪伴奶奶走到生命的尽头。有那么多移工死了,都是因为他们太好人。”

“我想跟在香港工作的移工说,不要忘记你乡下的父母,不要离开太久。”他说。

同时,Desy 弟弟亦很想知道一切是如何走到这一步。当初姐姐之选择到香港打工,是因为觉得香港安全,有健全的制度,他从没想过会有这样的灾难发生。“我想问,是不是有人故意或者做错事令火灾发生?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想知道是谁做错。”

弟弟却说,如果他见到那个人,他会和对方说,“我原谅你”。

谢欣然当刻感到愕然。后来,她追问弟弟为何会选择原谅?他回答:“那个人也一定有他的家人,Desy一家已遭受了失去亲人的痛苦,我不想其他人再经历这些痛苦。上帝也会宽恕,为什么人类不可以呢?”

“如果你们香港的法律制度会惩罚他们,那他已经得到应该有的惩罚,我不会继续去憎恨。”

Desy 的墓地。摄:工业伤亡权益会

后续

Wahyuni的妹妹 Yayuk 跟著谢欣然探访了几名家属,她跟其他家属分享了一个梦境,说梦见到姐姐跟其他女人在一起。

“她可能是跟你们家人在一起,你不用怕她们自己一个人。”探访、聊天、进食,是他们互相慰藉的方式,Desy 的家人也因此回应,曾梦见过 Desy 交托他们好好为她看管她的衣服 。

虽然10名移工均已下葬,但对家属而言,事件远远未结束。

Sri Wahyuni 的墓地。摄:工业伤亡权益会

2025年12月2日,劳福局局长孙玉菡表示,每名丧生移工家庭可获约80万港元补偿,其中逾50万为法定劳工保险。然而在实际操作上,跨境申请、文件核实、款项分配,以及发放方式都存在不同程度的困难。

由于涉及香港与印尼两地制度,不少保险与赔偿安排仍需反复协调。例如未成年子女的赔偿,是一次性发放,还是交由法院分期管理,在跨境情况下仍未有清晰方案。

与此同时,补偿金亦衍生出新的问题。谢欣然指出,部分家庭出现分配纠纷,甚至有遗属遭诈骗,被要求支付费用以协助处理香港事宜。但由于这属于领事馆之间的沟通,她在得知情况后也只得向劳工处反映,再由局方与印尼领事馆交涉。

有见及此,谢欣然在处理民间捐款时收集了每个遗属的资料和银行户口,再把善款平均地分发至每位直系家属,尽量减少争议。

除家访外,工权会亦在印尼举行了工作坊,向家属讲解移工在香港的权益,说明整个赔偿程序。她希望能帮助遗属对未来有多一点掌握,纾缓焦虑情绪。

同时,她亦希望组织援助小组,为遗属做一些储蓄投资的教育,作长远规划:“80万对印尼人是天文数字,怎样去找正确的人,不会被人骗呢?”都是他们关心的事。

回到香港,谢欣然自觉仍有很多事要做,她曾向劳工处提出,最终的大火调查报告能否翻译成印尼文和菲律宾文,好让遗属清楚知道事件的全貌;她亦希望能为家属转介心理辅导,慢慢让遗属接受家人的离去;除此之外,她更想在香港举办有关印尼文化的展览和分享会,令香港人能更完整地理解移工的处境和遭遇。

在印尼,丧礼是一个延绵数年的过程:遗体在返回母国后立即下葬;第40天,村里的人会一起吃饭,为逝者祈祷;在第1000天再次祈祷,慢慢学习与逝者告别。

前往印尼的航班。摄:工业伤亡权益会

在廿多日内,谢欣然穿州过省,随著汽车在爪哇奔驰。沿途见得最多的,是无边无际的天空。

每到一处家访,谢欣然都会带上鲜花到殉职者墓前拜祭。她觉得印尼的拜祭是一个很温柔的仪式:大家把依兰和玫瑰撒到墓上、再慢慢为墓地浇水,一切都是静默而克制地进行。在过程中,逝者灵魂被净化、超渡,对生者亦是一种排解和抒怀。

“你放心去吧,我会看著你爸爸妈妈,看著你的子女,让他们有书读有饭吃。”她在拜祭时对死者说,也跟死者的子女说。

她说 Khotimah 的女儿听见后哭了,后来才知道她担心妈妈离世后,没有人再供她读书。“看到小朋友的时候,他们真的没有什么,但是一直观察著他们,会觉得他们对于自己的将来真的有一份担忧。”

“赔偿和捐款对小朋友来说是很陌生的事情。”她们鼓励未成年的小孩努力读书,会尽可能支持他们,“对这班小孩就算许一个十年的承诺,我都觉得是不夸张的。”

这并不是谢欣然第一次讲述这些外籍家务工的故事。她说,最初她难以控制悲伤,总是无法说下去。现在她较能说出这些故事了,但你仍然能听见她提到愧疚时的哽咽,看到她讲起家务工的小孩时,眼眶盈满泪水。

她再三强调,不想移工只是新闻上的一个数字:“我不想她们像废纸一样,在香港做到事时就用一个很低的人工请你,但到你做不到事,就被人用完即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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