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來自印尼的重金屬、硬核朋克和迷幻搖滾之間,某天,我突然聽見一首空靈的、來自奶奶們的歌。儘管歌聲的迴響顯然是錄音棚製作,但聲音深處卻好像從渺遠的地方而來。2024年初,我在印尼旅行時,偶遇了一名聲音藝術家,這些音樂便來自他與我分享的音樂廠牌網站。借助翻譯軟件,我才知道,我聽到的這些年長女性們的歌,大多是在獄中所作:

原來有這樣一個合唱團,成員由1965年印尼大屠殺而被拘留的人和她們的家人組成。我順藤摸瓜,不料想一場婦女運動的消亡史向我展開。

印尼大屠殺距今已有60年。60年前的9月30日,印尼爆發軍事政變,陸軍戰略後備部隊司令蘇哈托以「平叛」為名發動反共大清洗,造成至少50萬人死亡[1]。此後,他逐步取代開國總統蘇卡諾,掌握國家權力,並自1967年起,開啟了32年的獨裁統治。

彼时的印尼原有著世界第三大的共產黨組織,也是亞洲最早、東南亞最龐大的左翼力量,但罕為人知的是,女性其實在當時有著極大的變革角色:格瓦尼(Gerwani),當時印尼規模最大、組織最嚴密的婦女組織,與印尼共產黨(PKI)聯繫緊密,有百萬名成員,成員們積極投身婚姻法、反殖民、勞工權利等多領域。

今天,印尼軍人政治呈抬頭趨勢,共產主義仍是社會禁忌。長期以來,這場屠殺被放在冷戰地緣政治框架下理解。但其實,它曾被一個妖魔化女性的謊言所催化。

「九三〇事件」後,軍方控制媒體,稱在政變當晚,格瓦尼的成員綁架六名陸軍將領和一名中尉,對其進行性酷刑——她們赤身裸體,跳著淫穢的舞,唱著勞作的歌,割下將軍們的生殖器,挖出他們的眼睛。蘇哈托掌權後,這一敘事被拍成電影,強制在學校等公共場合放映。在這樣的宣傳中,印共導致女性成為不忠的妻子和不稱職的母親,違背了國家意識形態「潘查希拉」[2]和宗教價值觀。印共因此成為人人恐懼的意識形態,而格瓦尼也自此被徹底取締。

格瓦尼創建於1950年,前身是「印度尼西亞自覺婦女運動」(Gerwis),因捍衛婦女和工人權利而國際聞名。同年,荷蘭人類學者薩斯基亞·維林加(Saskia E. Wieringa)出生。1977年,投身於國際婦女運動的維林加,來到中爪哇的蠟染(Batik)工廠,進行婦女勞工運動研究。卻在進入印尼後,發現當地現存的婦女團體只進行烹飪和服裝秀等勞動,並且許多人告訴她格瓦尼的成員都是妓女。

維林加冒著政治风险,對此開始進行研究。八十年代中後期,她被印尼政府列入黑名單,12年內被禁止入境。與此同時,印尼第一批大清洗之後的女性主義團體湧現。她們翻譯維林加的文章,作為地下培訓材料,得以了解本國婦女運動的歷史。

維林加目前是阿姆斯特丹大學社會與行為科學學院的榮譽教授,長期致力於推動多國大學的性別研究學科建設。她數十年深耕印尼1965—1966年大屠殺和婦女運動研究,此外,她的足跡遍布日本、南非等國,聚焦於性別關係、性政治(sexual politics)以及跨文化的同性愛欲連結等課題。她曾任「國際人民法庭1965」(Internatinal People's Tribual 1965)的主席,並著有《印度尼西亞的性政治》、《亞洲的異性戀規範、激情美學與符號顛覆》、《印尼婦女運動的毀滅》等多部書籍。

端傳媒邀請她來做這次訪談,正視這段隱秘的、被扭曲的,曾蘊涵變革力量的女性歷史。

以下為對談節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