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銅鑼灣書店店長林榮基2019年移台重啟書店,但今年癌症二度復發,於7月2日晚間在台北馬階醫院病逝,終年70歲。

根據中央社6月9日報導,由於林榮基身體狀況欠佳,銅鑼灣書店已經暫停營業。林榮基當時表示,會不會恢復營業,或者預計何時恢復營業都「說不準」,一切需視身體恢復狀況而定,「身體好就開、身體不好就沒有開」。

據港台媒體《追光者》報導,林榮基因肺腺癌復發,去年12月起便暫停書店業務專心治療與修養。報導指他因癌症擴散壓迫至心臟,6月30日入住台北馬偕醫院後,7月1日即陷入昏迷,隔日晚間即在友人陪伴下離世。

一名曾被擄至中國大陸的香港書商在台北離世,牽引出香港書店和出版業在十年來的遭遇,也折射了香港政局的變化。

2016年1月19日,一名藥房員工在銅鑼灣書店入口旁拜神。攝:林亦非/端傳媒

書商失蹤後,震驚全港的記者會

林榮基自1994年在香港創立銅鑼灣書店,以售賣政治秘辛類書籍知名——尤其是許多被中國當局視為敏感內容的禁書,亦經常赴台採購未能在大陸出版的書籍。2015年10月至12月,林榮基經深圳去東莞看望朋友時突然失蹤,書店及出版公司的股東桂民海、李波等人也陸續失蹤,相關新聞在香港與國際媒體版面掀起譁然,林榮基等人的遭遇因此備受港台關注。

2016年初,書店5人陸續接受包括央視、澎湃新聞和建制媒體《星島日報》、鳳凰衛視的訪問,在鏡頭前解釋為何身在大陸、所犯何事。其中,李波在鏡頭前微笑解釋自己從未被綁架或被失蹤過,「這些說法是無中生有、別有用心」;並只是「用自己方法」到大陸,以證人身份「配合(內地)司法調查,需要指證一些人」。

桂民海則在央視稱自己曾在寧波醉駕致人死亡,後於服緩刑期間偷渡出境,去年因「良心不安」而「回國自首」。

1月10日,今已解散的支聯會組織遊行至中聯辦請願,約1千名市民參與,向北京當局施壓,在國際間引發廣泛關注。

2016年6月16日,銅鑼灣書店店長林榮基在民主黨立法會議員何俊仁陪同下在立法會開記者會,講述自己被扣押的原因和情況。攝:吳煒豪/端傳媒

而該年6月,林榮基突在其時的民主黨議員何俊仁(今因支聯會被控煽顛案還柙中)陪同下召開記者會,外界才知道他在這8個月間被拘留並移往寧波。期間國安單位人員將其關押、提審,並要求他返港取得書店客戶訂書紀錄。當時他站在九龍塘港鐵站外,抽了三根煙,決心打破沉默。

他公開經歷,證實自己被北京當局「中央專案組」擄走,被威逼提供客戶名單。他後來跟端傳媒記者回想當刻決定,「我覺得我沒有很勇敢,我是很膽小的人。我是在那裡一條一條想:事情到底是怎麼樣?如果我去了會怎樣、會發生什麼事?那不去呢?又會怎麼樣?一個一個想,再去想該怎麼做正確的決定。」

6月19日一整天,林榮基於香港立法會大樓內,不間斷接受多間媒體訪問。當時,端傳媒記者請他以書表達心情。他沉思數秒,緩緩念出香港作家舒巷城的詩《書枱》:「我沒見過屈膝的書枱,雖然我見過屈膝的讀書人。」

2016年6月18日,香港約千人參加遊行從銅鑼灣前往中聯辦,以支持林榮基。 攝:Sam Tsang/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via Getty Images

時值2014年雨傘運動後數年,社會運動和公民社會活躍、中港關係的張力正在上升,香港書商因出版與言論因素遭送至大陸拘禁審問,震驚香港各界。

揭露事件的林榮基曾向記者指,身在香港並不擔心,「我不太擔心在香港的人身安全,我還挺相信香港。(你覺得香港是100%安全?)99.9%。」他又說:「我希望香港人的言論自由、出版自由不會收縮,生活方式受到保護。」

及至2019年4月,《逃犯條例》修訂呈交立法會前,林榮基決定移居台灣,是因為《逃犯條例》離開香港、公開且受矚目的第一人。

林榮基以專業人士身份移居台灣後,於2024年獲發台灣正式居留身份,在台北市中山區重啟「銅鑼灣書店」,時任總統蔡英文也送花祝賀。新的銅鑼灣書店不似一般台灣書店位於街邊,而是深藏在大廈高樓層裡,延續香港特色。

不過開店初期,書店仍曾遭親中人士潑紅漆恐嚇,林榮基後來接受訪問稱自己並不懼怕,即便對方年輕力壯,也想要「攬住他」、相信旁人會幫忙。後來書店租約到期,2024年9月又在現址中正區金門街上重新開店。

香港銅鑼灣書店外張貼了失蹤書店員工的海報。圖:端傳媒

十年後,香港書店的空間成疑

林榮基自小是書癡,80年代後期進入中華書局從事圖書代理,四年後再轉到田園書屋,管發行、做代理。1993年,當時37歲的林榮基決定自立門戶,先在觀塘開設「金石書店」,後來向兩個朋友借了10多萬,搬到銅鑼灣樓上舖位開店。在沒有電梯的書店舊樓三樓,他每天把一箱箱圖書搬上搬落。

2003年,因為巨大的「禁書」市場需求,銅鑼灣書店放棄了「小說專營店」的定位,開始涉獵政治敏感書籍。林榮基被拘禁前,政治八卦書佔了書店六七成的生意額,支撐着書店的營運。

不過後來業主加租,書店難以經營,加上與太太感情出現問題,林榮基於2014年把銅鑼灣書店賣給了巨流出版社,並應邀留下當店長。「巨流傳媒有限公司」由浙江寧波滿族人、入籍瑞典的桂民海與李波共同成立。

香港曾經是政治敏感書的出版和銷售之地,大陸遊客來港常常會買上一兩本「禁書」。但自2013年起,香港書商開始在大陸遭打壓。

當時出版大量「敏感時政書籍」的晨鐘書局出版人姚文田於2013年10月在深圳被捕,2014年5月被控共同走私普通貨物罪,判刑10年。圈內人士普遍傳言,他被捕是因為計劃為流亡作家余杰出版新作《中國教父習近平》。

當時林榮基有留意新聞,但從沒想過會發生在自己身上。「沒有想過後期會這樣暴力地摧毀一間書店,而且做得很難看。」其時他說:「現在看回頭,我們也是後知後覺。」

2021年12月16日,台北,林榮基在銅鑼灣書店工作。攝:陳焯煇/端傳媒

移居台北後,銅鑼灣書店的中共政治內鬥、官場八卦類書籍減少,整體氣氛變得更學院、文藝。書店成功群眾募資,林榮基也不用像以前每天為著銷售額和昂貴租金發愁。他親力親為,晚上睡在書店櫃檯後的高架床上,如同香港時一般。

「大家都喜歡問我離開香港難不難過?其實,你要知道,人,才是最重要的。你這個人比任何一個國家、任何一個地方都重要。所以說離開香港,我難過嗎?老實說,我一點都不難過。」他曾說。

離銅鑼灣書店事件轉眼已十年,香港政治氣候急劇變化,出版業與書店遭受的壓力亦已增加:一拳書館、獵人書店的負責人今年相繼被捕,樂文書店及榆林書店等老牌書店亦被取消參與官方書展的資格;獨立出版社壹壹陸工作室社長陳偉雄透露細節,指書店原擬出售部分書籍,如由徐賁撰寫的《極權下的「我是誰」:活在希特勒、史達林和毛澤東時代的身份焦慮》。

2023年3月5日,林榮基站在銅鑼灣書店的陽台。攝:陳焯煇/端傳媒

在台北,長期抽菸的林榮基於2022年8月確診罹患肺腺癌,就醫成為新生活的一大考驗,直到2023年2月完成化療。他當時說不曾擔心有一天會在異鄉病死,「很多東西是上天安排,人很多時際遇就這樣......」但在2025年,他的癌症復發至第四期,他今年6月接受《中央社》採訪時曾表示,「只要有健康與自由,哪裡都可以是生活的地方。」

林榮基在台並無親人,性格獨立不喜麻煩他人,但偶有台港朋友陪伴,協助處理繁雜的就醫事務。歷經5次化療後,林榮基最終逝世。據報導,他臨終時亦有友人在側;其家人定居海外。

林榮基曾親自書寫1.5萬字,講述書店事件

文末他寫道——《老人與海》一句話:「人不是生來被打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