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局外人：泰國女性作家威拉蓬，與泰國華人的記憶迷宮
從昭披耶河畔的華人移民聚落、家族女性在廚房流傳的故事，到紅衫軍鎮壓後的泰國政治，泰國作家威拉蓬．尼迪巴帕書寫那些被歷史遺忘的人，以及始終留在人們心中的情感與記憶。
五月午後的陽光灑在昭披耶河上，河面反射著銀白色的光。泰國作家威拉蓬・尼迪巴帕（Veeraporn Nitiprapha）約我在曼谷噠叻仔（Talat Noi）一間臨河餐廳的頂樓見面。從露台望出去，是河流兩岸的新舊建築，威拉蓬指著噠叻仔對岸一座被改建成文創園區的老碼頭說，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初，無數華人移民從汕頭、廈門、廣州等港口渡海來到暹羅，第一個踏上的地方就是那裡。
她總是一身黑衣、戴著黑框眼鏡，身材嬌小，說話卻乾脆爽朗。1962 年出生的威拉蓬是泰國當代最著名的小說家之一。她小時候的夢想是做可以穿得很性感的泰國鄉村音樂歌手，年輕時有一段時間信奉印度教，留著奇怪的髮型，在眉心上點紅點，鼻子穿環，整天赤腳走路。
「跟同時代的人比，我的生活算是很奇怪的。但我覺得那只是因為我很早就知道一件事，你的人生只有一次，不管好壞，我們都只能活一次。」
成名之前，威拉蓬做過很多工作。雜誌編輯、廣告公司文案，賣過珠寶，甚至還在 BL 劇集裡客串過一個媽媽的角色。47 歲時她出版第一部長篇小說《迷宮中的盲眼蚯蚓》，是一個充滿慾望與背叛的悲劇愛情故事，影射的則是泰國紅衫軍與黃衫軍對立年代裡，人們如何被意識形態蒙蔽了雙眼。這本書獲得 2015 年東南亞國協文學獎（S.E.A. Write Award）。
三年後，威拉蓬又以她的第二部小說《佛曆西沉與黑玫瑰貓的記憶的記憶》再度獲獎，講一個華人移民家庭在中國和泰國的政權轉移和政變中，反覆經歷動盪的故事，成為第一位兩度獲得該獎項的女性作家。
在餐廳的露台，威拉蓬告訴我，一百多年前，那些初來乍到的人下船後，會先尋找與自己同姓的人家。「姓陳的找姓陳的，姓林的找姓林的，問有沒有工作可以做。如果有工作，就留下來，如果沒有，至少還能有幾天飯吃。」他們後來渡過昭披耶河，在餐廳所在的這一側落腳。
威拉蓬說，華人相信，噠叻仔沿岸彎曲的河灣形狀像一條龍的腹部，是聚財納福之地。噠叻仔後來成為曼谷最早的華人聚落之一，也是泰國國際貿易的重要港口。當時來自潮州的移民在此經營米行、五金行、船務公司與進出口生意，部分家族逐漸累積巨額財富，成為今日泰國富裕華商階層的前身。
如今的噠叻仔是曼谷最受歡迎的文青街區之一。老機械行、百年廟宇、塗鴉壁畫與咖啡館並存，遊客穿梭其間，尋找老曼谷的蹤影。但對威拉蓬而言，這裡更像是一座被遺忘的記憶博物館，埋藏著那些沒有進入泰國官方歷史、也不屬於傳奇企業家的華人故事。
「所有事情都從這裡開始。」她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