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女人沒有國家?」是端傳媒的專欄,名字源於伍爾芙的一句話「As a woman I have no country」,但我們保留了一個問號,希望能從問號出發,與你探討女性和國家的關係,聆聽離散中的女性故事和女性經驗。我是編輯符雨欣。

這次的故事,是我在一個小展覽上意外遇到的,當時我看到一幅巨大的拓印著各種花、葉的亞麻布料,還有流水一樣的年歲的歌。我通過策展人冰煌找到了作者夢霞,聽到了各種驚心動魄的故事,這裏兩位婦女的圍城,是夢霞十年田野中的兩則。

我們重點聊了一個問題:在疾病的「平等」表象下,麻瘋病院中的女性經歷著哪些多一重的苦難或枷鎖,而她們又如何講述自己充滿韌性的故事?

過去十年,夢霞走訪了廣東和雲南地區超過二十個麻風康復院村,遇到許多上世代、上兩個世代的婦女。自從1957年中國大陸實施了麻風隔離政策,她們大多在遠離家庭的麻風院中生活了幾十年之久。她們的故事聽起來很相似,又很不一樣。其中有兩位婦女像是一組鏡像,她們回答了不同的問題:「為什麼不得不進麻風院?」「為什麼做了那麼多努力,仍然無法走出這個麻風院?」

她們也像是在問一個所有的女性共同的問題:「哪裏才是我的家?」

這也是我為本專欄編輯的最後一篇文章,但關於離散和家的問題,還可以一直問下去。希望過去這三年,這個專欄和形形色色的女性故事曾帶來一些啟發和勇氣,我常常被那些韌性打動,也希望這些韌性會伴隨大家,讓我們自己成為她們的延伸。

第一次見到湘玉是在2016年的夏天,我和兩位夥伴一起去汕頭,探訪一個山頭上的麻風村。下了高鐵後,找不着具體的位置,問鎮上的小賣部,店主很驚訝的語氣說道:

「你們要去泰哥寮(麻風村),去那裏幹什麼?那裏是不能去的啊。」

一個在這裏開車很多年的外地司機大哥,同意帶我們去這座山。車子穿過幾個村落,上下幾個坡,路過一座座白色的墳墓。司機大哥人很熱情,反覆叮囑:可能不安全,有什麼事給他打電話。

面前是一排十幾間平房。大日頭底下,幾個村民從屋子裏鑽出來,臉上的神情都有些不知所措。後來我才知道,這個醫院從1958年建院以來,極少有人前來探訪。得知我們要在這裏的空房子住上幾天後,一個伯伯用勾着的手指努力把我的行李箱搬上山坡,有的人轉身,回屋拿來鹽和榨菜。

在這排房子的末尾,三個婦女的房間加了一圈外擴的圍牆,像是在一個小院子裏。我們就在這裏見到了湘玉——白髮齊耳,常常不知不覺就低下了頭,看向地板或者自己的手。她說話的聲音很小,直到我們按潮汕地區對年長女性的尋常稱呼,叫了她一聲:「阿姆。」

「你們不可以叫我『阿姆』,我沒有結婚,要叫我『阿姐』或者『阿姑』。」

我和夥伴詫異對視:一個八十歲的婆婆,讓我們叫她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