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读者:

读社会学的时候,我们曾坐在校园角落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教室里,研读砖头般厚的经典,讨论人和社会的关系到底是甚么。教室白墙上挂著系友C. Wright Mills的黑白照片,著名的“社会学的想像”(the sociological imagination)就是他提出的。读书之美与艰难都在于开阔眼界。我曾被“社会学的想像”深深打动,但后来又读到更多人的想法,也许得到的不是更多答案,而是更多问题,但总是甘之如饴。

离开学院后,这些问题从来没离开过我。在新闻编采室里,我们日复一日的问问题,只是语言从哲学的变成实际的:世界在变动,人可以不变吗?如果人在变,那些最微小的颤动在哪里最明显,一个记者能从哪个角落钻进去,如何能感受他人感受到的,如何能有“新闻学的想像”?

是的,是“想像”。这可能不是任何新闻学院会教的概念,但端的深度报道没有想像力是做不出来的。人的一生要做千千万万个选择,但那些决定从不是偶然。一个人不在湖边生活,也许不会在意鱼少了,水没那么清澈了;如果没住过香港那些密麻麻的高楼,可能也不会完全理解一场大火烧掉了甚么。所谓“深度”,其实是问题意识:知道一个人是如何被塑造的,共同体是如何形成和崩塌的,历史是被谁写出来的。

端一直在竞竞业业地做这样的报道,今天踏入第十一个年头。

这些年新闻人都不免自我怀疑:世界还能被理解吗?专家学者都说现在的世界是原子化的,分众的,没有共识的。但让我纳闷的是,我们明明共处在同一个高温压力煲里:过去几年,世界陷入了几场早已掉出新闻周期的战争,2026年初,美国高调介入委内瑞拉,伊朗战争现时仍未结束。极端气候成为了每年夏天不太新的新闻,热浪频繁在欧美成为政治问题。

而AI热成为了当前经济环境的最大不确定性。上周我遇到一个刚毕业的年轻记者,闲谈间,我说我其实没有太多AI焦虑。她说,像她这样没有任何经验的新人,雇主会觉得她的所有技能都是AI能取代的。现在的劳工市场已经从金字塔变成了钻石形:底层的缺愈来愈少,雇主不想招没有经验的人从头学起,结果没有经验的人永远是没有经验的人。

那确实是我少有想到的。我只觉得AI去不到我去过的地方,写不出我写的东西,想不到在我脑里野蛮生长的点子,更不可能进入我能进入的某些圈子。在不断升温,脑子发热的时代,我们都好像只看到自己;每天滑reels的生活没有让我获得更多对世界的理解,演算法决定了我刷到甚么,以及永远,永远刷不到甚么。

所以有了这个周年的题目。在端第二个十年之始,我想和你一起,重新理解这个世界,也拷问我们自己的生存状态。

在我们的十一周年专题里,我们会关注这个不断升温的时代:当热浪成为常态,中国如何成为高温经济的得益者?当AI热潮终于卷到了大厂,曾经的得益者会否被自己亲手造的AI巨浪卷走?在高压的政治环境中,新疆变成了甚么模样?在香港独立书店被打压,“禁书”如何流通?我们也想知道,中国的年轻人不谈恋爱也不结婚对性也是兴趣缺失,为甚么?同时,中国以两性亲密关系、吸引异性技巧及感官魅力提升为主题的付费“性商课”成为风潮,是不是个矛盾的现象?中年人自杀率高企不下,“经济不好”真的是主因吗?那些有口难言的“中年忧郁”到底是甚么?

这几年,科技给了我们和他人连结的幻觉,AI 全天候供应的答案让我们觉得被了解﹑被安慰﹑被“看见”。我也常在想,我们还需要用克难的方法来看到别人,看到自己吗?但每次想著,思绪总飘回多年前的那个社会学的小教室:我在那里明白到,问题比答案更珍贵。和他人不断沟通找出共识,对世界保有理解的热情,享受追寻(并偶尔不得)的过程——在过热的世界中,这种自由多么难得,多么清爽畅快。
所以,在庆祝端的生日的八﹑九月,我们有一连串让你心灵“清爽”的活动:

关于你和端:新的“关于我们”页面将在本周上线。十一年来,端有许多变与不变:不变的是我们对世界的好奇心与问题意识,变的是内容形式:端早就不是一个只有文字的平台。两年前,我们推出了播客节目“端闻”,现在也将推出广东话节目“倾住先”;不久前,我们也推出了影音节目“端解读”。深度是可以听﹑可以读﹑可以看的。而且,我们把读者——你——也放到关于端的这个页面里了。在页面底部的星云图,你会找到你自己,和你在端的思考星云里身处的位置。你也会找到能和你一起乘凉的端编辑记者和撰稿人。

“返工这回事”征稿活动:“返工这回事”是我们的长青旗舰栏目,五年前以香港“财仔”(贷款主任)开栏,之后从便利店员工﹑连锁餐厅HR﹑钢琴老师讲到保安员,一直是端最受欢迎的内容品牌之一。也许你在读栏目的时候有想过:如果能在端分享工作的甜酸苦辣,会不会也很有意思?我们的周年“返工”活动会让读者成为“返工”主角,从lunch hour到上班摸鱼到和老板“软对抗”,邀请大家下班后一起来喝一口“下火”的冰凉啤酒。

我们还有其他活动,让大家重新找到和世界﹑和他人的连结,但audience同事让我先保持神秘,那就请读者期待我们之后的公布。

最近,我们常听到有年轻的记者跟我们说,他们“从小”就在支持端了。十一年来,端陪著我们这一代磨练技艺,长成坚定﹑自信﹑能拉后面的人一把的大人。而对十一年前还是孩子的他们而言呢?一个年轻记者跟我说:“我觉得这里有同伴。”
这句话很打动我。端生于炙热的年代,自有在炙热年代的责任。

今年开始,我希望端是一个在你头脑发热的时候,找到能一同纳凉的伙伴的地方。
感谢会员和读者对端十一年的厚爱。祝端生日快乐,愿我们都能过得神清气爽。、


端传媒总编辑
陈婉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