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波拉病毒疫情近3500死,民主剛果東部省份深陷多重困境|Whatsnew
伊波拉病毒家族之一的本迪布焦病毒(Bundibugyo virus, BDBV)在西非的剛果民主共和國(Democratic Republic of Congo, 簡稱民主剛果)東部省份蔓延至今超過4個月,截至9月12日死亡人數達到3,475人。依照目前傳播速度,專家擔憂其可能演變為史上最嚴重的一次伊波拉疫情。
民主剛果過去幾年的伊波拉疫情都得到了相對迅速的壓制,但這次本迪布焦病毒目前仍在多重的防疫缺口中持續肆虐。這一方面是由於該病毒症狀較為溫和,不像是過去典型的激烈出血熱;也因其並非常見的伊波拉病毒種類,地方實驗室的測序未能辨別而延誤了防疫時機。
在整體防疫體系方面,去年美國裁撤國際開發署(USAID)後,該國的病毒監測與治療機構頓時失去關鍵經費支持;而剛果東部的社會狀態也使得民眾對防疫措施存在著嚴重的不信任。
金礦產區、暴力與疫情陰謀論
本輪疫情集中於民主剛果人口約400萬的省份伊圖里(Ituri),在全國的7,200個確診病例中,有5,615例來自這個省份。該省遍佈著眾多的手工或半工業化金礦區,例如疫情的爆發起點蒙格瓦盧鎮(Mongwalu)曾長期由英國的AngloGold集團控制;近20年來,大量來自中國湖南或廣西等地的採礦團隊,則已經成為眾多中小型金礦的主宰者。各國企業通常與政府軍、叛軍、民兵合作,把黃金通過烏干達或盧安達邊境運到世界各地。
各種礦場或民兵組織形成交織網絡,提供當地底層男性勞工謀生與獲得社會肯定的渠道;還有大量童工也為了貼補家用而在礦場工作,許多家庭則圍繞礦場建立小生意或暫時住所。礦工經常在不同礦區與老家的村莊間移動,這種流動是病毒擴散的重要方式。
自1976年首次被發現以來,全球約有4萬人感染過伊波拉病毒,並非普遍流行的疾病。大部分剛果民眾並沒有接觸伊波拉的親身經驗,對疫情的認識主要來自社交媒體及二手傳播,也為各類陰謀論提供傳播土壤。有人認為,伊波拉是腐敗的政府、NGO與外國勢力編造出來的謊言,將健康民眾騙入醫院再殺害,以便販賣器官,甚至消滅剛果人以控制礦產資源等等。德國伯恩哈特・諾赫特熱帶醫學研究所(Bernhard Nocht Institute of Tropical Medicine)的醫療人類學家朴成俊(Sung-Joon Park,音譯)便分析民眾認為「伊波拉是一門生意」,是防疫上的最大挑戰之一。

民眾對於政府壓迫、外來礦企、國際組織壟斷資源的創傷,轉為對防疫措施的厭惡,造成了不斷的暴力衝突。五月底疫情初期在蒙格瓦盧等地都發生了民眾暴力燒燬隔離設施、許多病患因此失蹤失聯的狀況;各地醫院埋葬遺體的過程則不停面對民眾襲擊、人員遭到毆打、救護車被砸毀;所謂社區抵抗(résistance communautaire)持續發生,媒體報道伊圖里省9月1至4日每天有17到20人拒絕隔離,9月1日有多達42具遺體因為家屬阻撓而無法進行採樣。
美援經費縮減後,弱化的防疫體系
民主剛果的東北部省份毗鄰南蘇丹、烏干達、盧安達與蒲隆地,是一個充滿跨境族群流動與衝突的地帶;1990年代的盧安達大屠殺、蘇丹內戰與連續兩次剛果戰爭(Congo War)使得世界各地的人道援助組織開始進駐這裡照料難民,2019年的數據顯示民主剛果有多達5000家以上的NGO註冊。
國際援助組織中,本地職員的薪資與工作環境通常被認為比底層礦工更優越,倫敦政經學院教授詹姆斯(Myfanwy James)曾稱之為一種「人道主義階層」(humanitarian class)。對許多底層民眾而言,醫療措施與防疫人員都屬於一種不透明且充滿利益操縱的國際權力體系,媒體在2020年時揭露的國際援助人員性侵婦女案件也顯示出體系內部的陰暗面。
然而防疫人員並不能完全等同於權勢階層。伊圖里省從7月初開始就出現防疫人員未領到工資或風險津貼的情況,並發生了多次罷工與示威;在8月3日,蒙格瓦盧的護士與防疫人員包圍醫院抗議,表示拖欠薪水/津貼已經達到3個月之久,遭到警察發射催淚瓦斯驅趕;在9月4日,曼巴薩(Mambasa)面臨防疫人員罷工抗議拖欠津貼,9月6日則傳出另外的四個防疫篩查站發生罷工。
民主剛果衛生部調查表示,欠薪問題源於虛假名單冒領、行政效率低落,以及國際援助組織和政府單位發薪速度、標準不一等種種問題。當局因此改採生物識別後直接匯款到防疫人員賬戶的新措施。
在2025年特朗普政府裁撤國際開發署導致美國援助經費劇減後,由美國資助的NGO、疾病監測項目大幅收縮。過往伊波拉疫情爆發時,美國各部門的緊急援助金額往往佔外來捐助的三至四成之多;這些經費的劇減使防疫體系在過去一年內被迫縮減規模。
當防疫體系弱化之後,本次疫情初期擴散的關鍵是4月底伊圖里省的實驗室無法辨別病毒種類,而樣本送往首都測序時又因冷鏈失誤而降解,這被認為是原本不至於發生的狀況。

防疫資源的缺口如何彌補?
為了應對防疫的巨大挑戰,在6月25日,非洲疾控中心主任卡塞亞(Jean Kaseya)曾提出需要籌募14億美元防疫經費;而在9月4日,民主剛果衛生部又與世衛組織等國際夥伴發佈聯合制訂的180天伊波拉防疫計劃,希望籌募13億美元的預算;這些計劃的實施都有賴於各國政府的實際意願。
中國製造業通過民主剛果的礦產得到巨大利益,但採礦的造成的環境、噪音污染等負面外在性都由當地社會承擔,社會、環境成本通常不在中國政府考慮的範圍內。在2014年的西非伊波拉疫情時,中國曾一度提供經費、醫護人員、物資及防疫設施,確實發揮了壓制疫情的作用;但此次僅派出3組每組5人的防疫專家,媒體公開能查到的援助款項也只有450萬美元,許多觀察指出這是由於如今中國政府不再需要藉人道援助爭取國際地位。
特朗普政府提出的14億美元經費,雖與非洲疾控中心的需求相當,但這筆國會預算案與伊朗戰爭經費捆綁,最終在美國國會卡關。目前只有國務院另外撥款的5.12億美元確定投入疫區。與此同時,政府將政策重心放在「阻止伊波拉入境」,以及在肯亞建立美國公民專屬隔離設施的做法,在美國國會及肯亞輿論上都引發強烈批評,肯亞法院也命令停止興建設施。
歐盟相對而言維持了較強的國際承諾,在6月的G7峰會上宣佈將提供5.8億美元的援助,歐盟危機處理委員拉赫比普(Hadja Lahbib)特別強調了全球團結合作的重要性;英國外交部負責非洲事務的克里斯蒂·麥克尼爾(Kristy McNeill)則在9月1日宣佈追加5000萬英鎊援助,英國的援助總額合計約1億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