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台湾地方大选,我们制作了一部《台湾选举漫游录》,走访台北、高雄、花莲和新竹,看看这些地方的政治,和选举版图背后没说的故事。

高雄美浓和台北大稻埕,一个是南部的客家庄,一个是台北最老的街区之一。如果只看选举结果,这两个地方几乎站在光谱的两端:美浓常被说是蓝绿五五波,或稍微偏向国民党(蓝营)的地方;大稻埕所在的大同区,则是不少人口中的民进党(绿营)大本营。

整理影片素材时,我发现这些散落的访谈片段,好像都在绕着同一个问题打转:一个人,是怎么开始在乎一个地方的?

2026年10月22日,高雄美浓。摄:陈焯煇/端传媒

读报的人

在美浓,几乎每位受访者都不约而同提到一件事:这里的书香气息。

返乡青年小汶记得,每天都会有一份报纸送到家,爷爷看完不多说什么,但都整整齐齐地把报纸叠好;在美浓国中教了二十多年书的橘子老师则说,她刚嫁来时最惊讶的,是眼睛已经看不太清楚的老阿伯,还每天在看报纸。

「他们都建构了一段自己的中心思想。」橘子老师说,即使是农民,对农业也有自己的见解。也难怪美浓的协会多得惊人,有脚踏车协会、八色鸟协会、各地的同乡会,还有能展现在地文化气质的「博士学人会」。在橘子老师的故乡,大家遇到困难,常常是抱怨完就结束了,但美浓不一样,抱怨完会开会,开完会就行动。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想:蓝绿能在这里打成平盘,会不会就是这样来的?一个大家都读、都想、都能独立思考的地方,本来就很难被一种声音带着走。

小汶说,长辈在三合院里聊政治,从来不赶小孩走,也不搞一言堂。自己家里多是支持民进党的声音,但她能在国中同学口中听到「家里要投马英九」,理由是「因为他比较帅」。小汶回家转述,大人也只是笑一笑,没有人说谁对谁错。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投票不一定要跟着政党走,也可以是因为「这个人」。

这种选人不选党的习惯,到现在也没变。小汶说,对美浓人而言,重点往往不是你代表哪一党,而是你的政见里有没有美浓。想出来选里长?你得先问问左右五户邻居认不认识你。

当然,这只是我的假设,五五波的背后还有人口结构、产业、地方派系等许多成因。但「读得多、想得多」这件事,或许让这里的政治分歧相对健康,而不针锋相对。橘子老师说,美浓人之间的政治立场不同,但大家都会守住那条界线。你的容忍度高,我们就多聊,说不定可以互相说服;你的容忍度低,我们就各退一步,不聊政治。

瓦豆灯光创办人江佶洋。摄:陈焯煇/端传媒

上街的人

「没有学识,你是不会上街的。」这句话,是在大稻埕听到的。

瓦豆灯光老板的同学曾经批评,上街头的都是没读书、知识水平低的人。老板的反驳很直接:连吃饱都有问题的人,根本不会上街头。一定是先有人提出论述、有想法、有号召力,才会有人跟上。

他自己就是这样长大的。在那个没有网路、没有通讯软体的年代,郑南榕的《自由时代》是他们家的课外读物,集会的消息就登在上面;就算无法取得这样的「非法刊物」,其实邻里之间也会互通集会游行的讯息。一家人吃完饭,参加政见发表会、游行抗议,都是很稀松平常的事。

虽然老板是从在地经验、阵营视角出发,但我听着听着,想到的却是美浓。反水库运动、黄蝶祭,以及前面一长串的协会和同乡会,美浓蓬勃的社会参与背后,不也是一群读报、读书、有自己见解的人吗?

所以当有人选择走上街头时,我们或许不该急着把他们定性成被煽动、暴动。愿意开口说的、勇于走上街的、甚至为此付出庞大代价的,往往是在心里想过很多遍的人。

怀抱希望的人

瓦豆老板还分享了一个有趣的观察。早年的造势场合,音乐一放就是〈黄昏的故乡〉,「悲情」往往是活动的主旋律。直到 1994 年陈水扁参选台北市长,第一次用「快乐、希望」作为诉求。

他就这样看了四十年,看着民进党的竞选歌曲从〈春天的花蕊〉、〈伊是咱的宝贝〉到〈自信勇敢咱的名〉,一次比一次好听、街头一次比一次像嘉年华。老板说,那是一个民族开始站起来的样子。

听到这里,老板眼中泛着的欣慰让我深受感动。悲情动员有它的历史,那些伤痛也都是真的,但正是我们愿意正视,能公平、公开地讨论这段历史,后来的人才能放下一点重量,带着社会往前走。一个社会走得够远了,我们或许才能用希望,而不只是恐惧、仇恨来凝聚彼此。

不论是哪次选举、哪个阵营,希望候选人都能带领选民,一起想像地方的未来,而不只是攻击对手、情绪动员。

大稻埕开咖啡馆的卢郭老板。摄:陈焯煇/端传媒

收集故事的人

这一集,我们原本想拍的是选举,但最后拍到的,反而是一部收集故事的漫游录。

在大稻埕开咖啡馆的卢郭老板是深绿支持者。他讲起自己高中时读到民主前辈们的故事,说了一句很沉重的话:「你知道了,就很难回去了。」

回头看这两个地方,我想「知道」大概就是一切的起点。知道这块土地拥有什么、发生过什么,人才会开始在乎它。

但光是在乎还不够,还得知道该怎么做。在美浓,当年参与反水库运动的作词人钟永丰,也把如何组织、如何跟政府沟通的经验分享给下一代;瓦豆老板则记得,开票那晚,爸妈会和邻居约好每人带一支手电筒到开票所,怕有人会制造停电、做票。

这些「知道」都不是课本教的,而是长辈一次次上街、一次次在餐桌上说给下一代听的。

也难怪瓦豆老板一直拜托身边的人要读文学、读历史。因为不读,就没办法对下一代讲故事,也感受不到今天能自由参与政治,背后有多少重量。

所以不管是美浓的五五波,还是大稻埕的一片绿,人们选择的方向不同,在乎的方式也不同,但都是先知道了、想过了,才决定站出来。就像卢郭老板说的,一旦知道了,就很难再回去了。

下一集,我们将带着你们前往花莲、新竹。看看一个人口严重外流的地方,和人口大量移入的城市,他们会出现怎么样的政治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