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先生居住在一劏17床的單位

(獨媒報導)71歲阿強的「家」只有19呎,面積是一個車位的七份一。他居住在一劏18的床位內,由於樓底低,常常「撼頭、撞到暈暈哋」。訪問期間阿強隨手捏死枕頭上的床蝨,慨嘆一天會碰到至少四、五十隻,弄得「成身都係」,自言愛乾淨每天洗澡都束手無策。

以取締劣質劏房為目標的《簡樸房條例》3月1日實施,然而,本港還有不少基層住在更惡劣的居所。《獨媒》走訪多名居於籠屋和板間房住戶,有人正輪候公屋、有人因患病無法工作而屈居於此,回到「家」連一個站立的空間都沒有。

不適切居所一:床位

劏房「之下」,本港尚有不少人居於出租床位,床位受《床位寓所條例》規管。


阿強與他的床位

床位冇埞企 七旬籠民每天落公園

71歲的阿強過往住在公屋,後來因家庭原因搬離,輾轉透過社工介紹入住床位。他居住的單位劏出約18張床,共用兩個廁所,自己住在下格床約半年,月租2,200元,靠綜援連租津7,000多元生活的阿強認為,金額尚可負擔。

阿強的床位只有約19呎,是一個135呎標準車位的七份一。阿強慨嘆「唉,呢度太窄過頭,好辛苦」,他床邊堆放了不少日用品,睡覺時雙腳要晾在行李箱之上。床褥與天花板則只有約1.1米距離,他說「呢個位成日撼頭,有時唔記得,撞到我都暈暈哋」。


阿強所居單位

阿強患有糖尿病和「三高」多年,每天要注射胰島素,行動不便走路要倚靠推車借力,但他平常還是「多數出街,很少喺床上困住」,每天寧願走過「好驚成個人碌落去」的陡峭樓梯都要「去公園玩」,和路人聊天解悶。為免天黑時迷路,阿強早上7時就會出門,下午4時入黑前就會回家。

除了住得逼夾,爬滿被鋪的床蝨也令阿強十分困擾。他自言愛乾淨,每天洗澡,但有些住客「嘮搞」令床蝨肆虐,「好多,有時成身都係,掃一掃個身先敢行出去」,他說一天起碼見40至50隻大大小小的床蝨,試過用殺蟲水也無用。訪問期間已可見床蝨在阿強枕頭上,他捏死後說有股氣味,「成日捏死就要出去洗手,有時捏到成手血」。阿強平時要將衣服用膠袋套著防蝨,也會將衣服放在行李箱保管。

雖然居住地方狹小,但阿強嗜好不少,可謂「一床寶貝」。他向記者展示多部從鴨寮街購入的音響、電話、電子錶,通通用膠袋包好珍藏。他興奮地介紹觸碰式的電子錶、有螢幕的卡拉OK音響,又說最近有新搬來的鄰居幫他安裝應用程式「抖音」,他說在床位播歌會傳聲,平時會去公園唱粵曲。不過喜歡購物的他說住到床位後沒空間儲物,已「儘量唔買嘢」。

好動的阿強現在不時會跟團回內地玩,笑言「好抵玩,500、600元玩三日,包你食包你住好開心,行程豐富」。他又說過兩天會參與廣州安老院體驗團,但認為北上養老麻煩:「冇得自由出入,而家我諗住趁行得,喺呢度瞓住先」。

六旬住戶生骨刺無法工作

記者走訪的另一個設出租床位的單位,則擺放8張碌架床,其中5個床位租出。約60歲的羅先生同樣曾住在公屋,後來因家庭關係搬出自住。他在這裏住了約四年,租金維持2,000多元。羅先生以前住在重慶大廈的雙人房賓館,後來租金加了一倍,經朋友介紹搬來這裏。羅先生靠綜援生活,說自己生骨刺壓著神經線,已有幾年沒辦法工作,由於擔心看專科輪候時間長和要負擔診金,所以未有求醫。


羅生的房間

清潔工盼儲錢養老

在另一個一劏17床的單位,67歲的馮先生以月租2,100元租住上格床,至今約兩年,馮先生在屋邨任倒樓清潔員,每天工作6小時,月薪9,000多元,有領取長者生活津貼。馮先生說租金可以接受,兩年內沒有加租。

為何不考慮住劏房?馮先生說幾十年前從內地來港,親人都在內地,希望趁身體許可盡量工作儲錢,日常除了食煙,沒有什麼額外消費:「我而家係過渡嘅啫,唔需要咁講究,將來返內地養老,而家儘量儲錢」。

受訪時,他正在床上看體育比賽消磨時間。他的生活用品整齊擺放在旁邊的置物台,衫褲就裝在行李箱內,指床位「有少少木蝨,但衛生大致冇問題」。他說床位樓底夠高,可以坐直,想伸展時則會到「飯廳」,即單位內擺放公共桌椅的地方。他指一天花100多元吃兩餐飯,平時會在共用廚房煮肉、蒸魚、或簡單淥麵,有時則會吃即食麥片。

馮先生的「下家」,睡在下格床、60多歲黎先生曾經是30多年的職業司機,因在市道不好找不到工作,一週只有兩、三天「炒散」,慨嘆「交租都不夠,遲早瞓街」。黎先生指曾入住元朗過渡性房屋,但因他任職運輸散工,出現金糧,無辦法提供入息證明,最後被收回單位。


馮生所居單位共用廁所

不適切居所二:板間房

簡單數塊木板,已可分間成不同「單位」,板間房往往較劏房更擠迫,沒有獨立廁所,居住環境更差。

無家者上樓租板房

單位的分隔方法層出不窮,黃先生居住的單位分開上下層,一共劏出24間板間房,設共用廁所。無業的黃先生過往曾露宿街頭,後來在無家者宿舍住了半個月後,就租住這裏的下層房間,月租3,500元,他現時正輪候公屋,每月領取7,000多元綜援連租津,他坦言即使板間房租金貴,但也不願意住在床位,指這裏起碼有獨立房間,自言居住環境尚可,房間可以開窗也沒有跳蚤,當遇上蟑螂就用藥粉驅趕。


板間房住戶黃先生

手術後無法開工 排公屋兩年

這個單位內搭建出「上層」,可沿著鋼梯往上行。上層走廊通道狹窄得二人難以並排,站直時頭頂會碰到天花板。同樣曾露宿街頭的葉先生經機構介紹入住約4年,月租包水電3,000元。他說上層樓底較低,租金也較便宜。葉先生原本是清潔工,後來身體勞損嚴重,一年多前做手術換骹,現在行路會痛,沒辦法開工。他申請公屋近兩年,亦準備申請過渡性房屋。

《簡樸房條例》下,葉先生居住的單位如果證實經過分間,或會被取締,他本來說到時候或者考慮住在太空艙床位,但隨後又想起自己腳痛,沒辦法「捐入」床位,預計屆時租金上升,可能和別人合租合規簡樸房。


分上下層的板間房

施麗珊指住床位因便宜、方便返工

根據2021年人口普查的《主題性報告:居於分間樓宇單位人士》,只計算分間單位的劏房,未包括板間房、床位等不適切居所,全港約有108,200個分間樓宇單位。根據社協2024年估算,分別有2,560和11,650戶住在床位和太空艙,住在板間房有20,490戶 ,住在可從屋外直達的劏房人數則有100,943戶,部分估算遠高於2020年劏房租務管制研究工作小組的調查。《長遠房屋策略2025年周年進度報告》則顯示,「居住環境欠佳的住戶」估算有12.75萬住戶。

社協幹事施麗珊指,市面上有獨立廁所的劏房始終是多數,不過估計仍有過萬個床位。施麗珊指床位有市場,對業主來說「好賺」,「如果佢有20幾個位,每個交2,000幾蚊,隨時已經收5萬。」她指出租床位有不同大小,有些床闊有3呎多,見過最窄約2呎,即僅3隻手掌的長度。


阿強的床闊

施麗珊坦言床位需求一直存在,「通常啲人點解會繼續住,就係因為佢發覺好難搵屋,佢要方便返工同埋平,唔係鍾意嗰個環境,而係無奈地生活嘅選擇。」

施麗珊會恆常探訪住戶,逐一詢問對方是否已申請過渡性房屋。她指近年過渡性房屋、簡約公屋增加,確實令床位入住率減少。然而她也憂慮過渡性房屋除了偏遠選址,大多逐漸飽和。此外,要在市區上班上學的基層,選擇受限,適應力低的家庭和單身老人家,重新安置也要面對種種適應問題。

至於簡約公屋,由於主要提供予已輪候傳統公屋三年或以上的住戶,不少基層因為遞交證明文件有困難,或者收入剛好超過入息門檻,而一直沒有輪候公屋。

據她估計,不少板間房都有更改圖則,或觸犯《簡樸房條例》需要被取締。施麗珊指因應新例,部分劏房、床位、板房等業主會收回單位,而住客通常會找回同一種居所,暫未有「下流」情況。

江玉歡指要找出劣質居所根源

前立法會議員江玉歡向《獨媒》慨嘆,籠屋問題存在數十年,「床位我細個已經有,點解香港講到自己咁發達,仲有床位?」她指問題背後牽涉勞工、福利、經濟和安老政策。

江玉歡形容住床位的住戶是「社會底層之中嘅底層」,反問:「有頭髮邊個想做癩痢?有錢邊個想住床位,佢連劏房都住唔起。」江玉歡指公屋輪候需時,不少居於床位的是單身人士,輪候公屋需時就更長,「我哋對於單身者係有所虧欠,而家(政策)全部傾斜家庭。」

她認為直接取締這些不適切居所並非出路,必須先了解深層次問題,「住得唔好只係個表徵,你解決個表徵有鬼用?」江玉歡認為應詳細統計數字,並呈現趨勢,「你要有數據,幾多人住喺呢度?年齡?佢哋有冇工返?」她指要先找出床位等不適切居所存在的原因,「唔係話我想改善就改善,你不解決到Why,你就去解決What係冇用。有市就有價。」


前立法會議員江玉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