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媒報導】宏福苑獨立委員會聽證會踏入第四天,陸續有居民作證。至少五名遺屬申請成為涉事方,部分人的身影每天都在聽證會上出現。《獨媒》在聽證會開始前,訪問兩名分別在大火中失去媽媽和妻子的家屬 Phyllis 和葉家駒,談談他們的準備和期望。

背負巨大傷痛,他們仍選擇站出來。葉先生帶著很多憤怒和不解來到這裏,希望得到政府部門的交代,最重要是改善制度漏洞。他在書面供詞提及事發當日的經歷,以及他過往對大維修的觀察,「我嘅嘢唔一定講出嚟對調查有用,但係我見到有啲嘢,我唔講出嚟,我會好唔舒服。」比起是否吸煙肇禍,他關注背後的錯漏,「煙頭掉落去,點解會著火?係因為嗰度有易燃物吖嘛!」


葉家駒

過往沒有過問大維修,沒有出席業主大會,成為 Phyllis 的遺憾,她說今次「我唔係再搵人去代表,我要自己去聽」。討回公道的路可能很漫長,Phyllis 希望自己能帶給其他遺屬一點勇氣,「大家同行可能係好長嘅時間,終有一日會走返出嚟。」


Phyllis

痛失母親 「應該仲可以玩多十年」

Phyllis 的媽媽和哥哥居於宏昌閣低層,媽媽於大火中不幸過身。媽媽當年一手買入宏福苑單位,Phyllis 小學、中學都在大埔就讀,就連大學都選擇在沙田的中文大學。Phyllis 數年前結婚後遷出,與媽媽、宏福苑的關係依然緊密。她每個禮拜回宏福苑探望媽媽,有時 Phyllis 的丈夫出差,她也會回娘家住幾天。


Phyllis 媽媽有一雙巧手,這件背心是她用牛仔褲改造,背面繡上 Phyllis 的姓氏。

Phyllis 受訪時表現冷靜,有時會說說笑,不過談起這位70多歲的母親時仍感到極不捨,「佢行得走得,應該仲可以玩多十年喎,咁就冇得玩好似好唔抵。」

她落淚指總在一些生活點滴上想起母親。有時 Phyllis 在餐廳點一份甜品,會記起喜歡甜食的媽媽;媽媽很擅長下廚,每逢過時過節總會有一桌好餸,一起吃飯的時光也令她很是懷念。她於是嘗試復刻,蒸魚、蘿蔔糕⋯⋯「係懷念佢嘅一個方法,同埋延續佢嘅味道、佢嘅精神。」


2024年,Phyllis 媽媽在農曆新年預備的一桌好餸。

她慶幸至少這幾年和媽媽留下開心的生活片段,也一起去了不少地方旅行。她相信媽媽希望看到她好好過活,「我哋咪好好生活,食好瞓好。佢只不過喺第二個空間,我見佢唔到,但佢見到我哋開心,佢都開心。」

每天Google宏福苑 生活重心改變

Phyllis 自己創業,以往做生意是生活重心,現在則大幅減少工作量,「我既然可以安排到時間,為死者討回公道對我嚟講都係重要。」她自言沒有很多閒暇整理心情,現在「日日起身就係 Google 宏福苑,睇下有咩新聞」,起床先花近兩個小時看新聞,日常也穿插留意居民群組動態、回覆訊息,到晚上居民放工,群組又會更加活躍。由於哥哥工作忙碌,所以災後各樣手續都由她處理。

Phyllis 坦言有低潮時,生活上有時會失去動力,只能自己慢慢調整。她也察覺到自己由以前的從容變成容易憤怒,日常看到失誤會執意要找出犯錯的人,「好緊張中間啲人有冇做好佢應該要做嘅責任或者本份。」

自責無出席業主會

回想宏福苑大維修時,當時由作為業主的 Phyllis 媽媽處理,媽媽自覺「搞得掂」,加上可以申領大維修資助也正中「老人家心態」,Phyllis 就沒有多作了解:「有得唔做嘅咩?冇諗過揀呢間公司有問題,冇諗過譬如防火物料有問題。冇呢個意識,而家先識咋嘛,我每個禮拜返嚟,都諗唔到乜易燃唔定唔易燃。」

Phyllis 責怪自己沒有出席會議,「睇到我都未必識,但係我起碼我要去參與,我哋要去開會,我哋要認真去了解一件事,而唔係假手於人、交咗畀人就算。」

這也是今次 Phyllis 決定以涉事方身份出席聽證會的原因,「我唔係再搵人去代表,我要自己去聽,因為呢件事關你事。」

關注政府如何處理居民投訴 盼發問

Phyllis 得到朋友協助,將由義務大律師代表,她遂聯絡另外2名作為涉事方的遺屬和1名街坊一起委託律師,相信能夠在委員會中補足居民角度。她希望屆時委員會容許大律師提問,心願是「幫死者組織返個故事嘅真相同來龍去脈」。

Phyllis 說起火當日自己下午3時許到達現場,曾質疑提交現場所拍攝片段給委員會是否有用,「但我諗諗吓,可能個個都好似我咁諗,你又以為佢會去講,佢又以為佢會去講,最終其實冇人講。」

Phyllis 最想在聽證會知道的是街坊向政府部門投訴後,當局是如何處理。消防處是否知悉警鐘關閉?棚網巡查又為何沒有發現?這些問題 Phyllis 一直耿耿於懷,「點解佢哋唔可以早啲開始做嘢呢?個個部門你去投訴,佢一係就話唔關佢事,一係就話你冇證據。投訴N咁多次都冇人理,卒之咪咁囉。」

她亦認為承建商宏業和曾任法團顧問的黃碧嬌應作證,後來聽證會透露宏業兩名董事拒絕出庭作證,她指是預期之內,但指黃作為區議員,應盡責任出席,「佢出嚟係畀機會佢為自己辯解。」

如立法但不執法「嘥氣」

Phyllis 預計圍標調查「有排搞」亦「好難查」,仍希望政府增加大維修監督阻止圍標,也要把關工程公司質素,「譬如你畀咗某間公司100分,咁但係其實嗰間公司根本就唔應該攞100分,我哋就信你個 report。有冇一啲政府部門可以再加強、去做好啲佢嘅工作?」

聽證會未開始,政府已提出一系列改革。在 Phyllis 眼中,有人執法同樣重要。她舉例顧問和承建商之間的關係、是否涉圍標,競委會應可以查明,「如果你立咗法又做唔到嘢,咁其實真係嘥氣啦。法例其實不嬲都喺度,咁邊個去執法呢?執唔執到法嘅呢?」

她數次提及憾事不要再次發生:「將來嘅屋苑要做大維修嘅時候,唔會再有咁恐怖嘅事發生。但係(要)查完、搞掂呢度,你先知道將來有咩要改善。」

至於委員會是否能追究問責,Phyllis 說無什麼期望,認為能否問責「得個知字。邊個負責又點啫?嗰啲人唔會翻生」,但起碼希望還原事件經過、有關人士事前巡查情況:「公道自在人心。」再問她這種心態從何而來,她說:「咁大嘅災難,一個政府官員都冇人出嚟道一個歉,已經睇得到嗰個承擔有幾大。我冇感覺到大家真係好好認真咁對待呢件事。」

承襲母親勇氣 盼與遺屬同行

雖然 Phyllis 談起事前準備口吻輕鬆,其實仍會感到壓力。聽證會運作類似法庭,Phyllis 過往從未踏足法庭,難免忐忑。她苦笑指曾因將出席聽證會發惡夢,「死啦!會唔會好似電視劇、電影咁畀人盤問?會唔會畀律師問到我唔知點答?自己嚇自己囉!」

Phyllis 提醒自己保持輕鬆心態,「我唔係同你打仗,我唔係要你死定我活,咁樣會好辛苦。好似打機咁樣囉,見到呢個打大佬咪諗吓點樣打低佢。你真係要輕鬆,如果唔係,佢唔死(而)你病,我覺得如果佢做錯(但)我病係好唔抵㗎嘛。」

這份站出來的勇氣從何而來?Phyllis 自言本身都是路見不平的人,日常看到有人在地鐵車廂進食、有人插隊,她會「唔驚佢鬧」出言制止。Phyllis 覺得,這性格有一部分也來自單親撫養兩兄妹的母親,「佢都有面對過人生裏邊一啲需要好堅強嘅時候。可能都有承繼住佢呢啲好堅強、好勇敢嘅精神。佢遇到困難都唔係縮埋一嚿,咁我咪同佢一樣,遇到困難我唔縮。」

Phyllis 說聽證會在即之際,收到不少遺屬聯絡,向她表達支持,詢問她有何行動,想知道「點樣可以參與多啲」。Phyllis 發現有些人之前狀態欠佳、或者忙於處理後事,未及在2月中登記成為涉事方和關注聽證會事宜。

Phyllis 希望自己受訪,能帶給其他遺屬一點勇氣,「最緊要按自己嘅步伐唔好勉強,可以做多啲咪做多啲,我都有 ups and downs 嘅時候。」「大家同行可能係好長嘅時間,終有一日會走返出嚟。當佢哋見到我哋有人企出嚟,可能佢就會願意走埋一齊,咁就會越嚟越可以走出嚟。」

妻子罹難 葉先生盼政府部門交代

和 Phyllis 一起以涉事方身份出席聽證會的,還有宏泰閣居民葉先生。起火時他和太太白瑞蓮身處家中,事發時妻子著他先下樓查看住在宏昌閣的兒子是否平安,妻子後來拍門提醒鄰居逃生,最終不幸罹難。

葉先生指由於事發時身處現場,希望在聽證會講述事發經過、當時火勢等,「喺呢件事裏面係需要有居民嘅聲音,唔係淨係佢哋嗰幾個 party 自話自說。」他過往有出席大維修工程會議,書面供詞主要包括他當天在現場的經歷,以及他就著大維修工程物料的觀察。他預計作證居民皆會提及相似場景,將交由委員會交叉對比,查找真相,「我嘅嘢唔一定講出嚟對調查有用,但係我見到有啲嘢,我唔講出嚟,我會好唔舒服。」

由獨立委員會指示會議開始,葉先生一直出席,他希望給妻子一個交代,「我點同佢交代?我做咗冇效果,我第日落到去見到佢,我都仲有個交代:我盡咗我力,做咗我該做嘅嘢。同『冇用喇,算啦』,係兩個唔同態度。」

誰又要向葉先生交代?他說自己除了關注承建商宏業、工程顧問鴻毅的回應,亦重視與監管相關的政府部門「要畀個交代出嚟」,包括消防處、房屋局轄下獨立審查組、勞工處。

關注煙頭背後的易燃物

葉先生直言:「起火原因我一啲都唔關心。搵到個起火原因,咁點呢?最終係要改善呢啲制度漏洞,點樣令唔好再有類似事件發生。大家都話工人食煙,maybe 係主因,但煙頭掉落去,點解會著火?係因為嗰度有易燃物吖嘛!」他關注制度問題,例如:棚網為何不合格?勞工處經過巡查又為何沒有發現、更回覆指沒有規管棚網防燃?

包括宏福苑在內,目前大廈大維修屬於小型工程,監管相對寬鬆,例如施工前不用審批圖則,葉先生覺得不能接受,他重複強調「嗰度係有人住㗎」,「有冇人諗過,大維修封住我八座大廈,裡面有人喺度住㗎!同新起大廈唔同,咁你規管係咪應該更嚴格呀?」

至於發泡膠封窗,葉先生不忿道:「大火之後,消防處長話發泡膠問題好大」,質疑為何起火前處方明明收到投訴,卻沒有阻止憾事發生。

不滿委員會無主動接觸街坊

對於街坊出席聽證會的安排,葉先生覺得欠妥。他認為接管法團工作的合安應該協助涉事方居民,「呢件事本身就係宏福苑居民一個切身嘅事。我覺得好奇怪,點解好似冇人理會我哋宏福苑居民,你作為我哋所謂管委會,係做啲咩嘢?你理應有自己律師團隊,點解你唔代表我哋宏福苑居民出席聽證會? 」他希望在聽證會對合安有多些了解,「我想睇吓合安究竟係點樣一個態度同立場。」

委員會會先審核居民提交的資料,其後批准居民作證,葉先生對此亦感不滿。他指不是每個街坊會主動接觸,「有啲街坊會覺得『你唔係問我攞(資料)』。」他形容街坊由大維修開始的觀察、投訴的問題、起火當日所見都是「重要聲音」,委員會起碼要主動邀請災民會面,或呼籲曾就大維修向政府投訴的災民與委員會聯絡,「『(委員會)我畀咗個 form 你哋,可以任意畀資料過嚟,我睇完之後覺得你啲資料有用,就會邀請你做證人』,(原來)唔係咁操作。佢有冇諗過,係可以邀請啲街坊大家坐低講吓,你覺得邊個講嘅有用,你邀請佢上嚟講嘢。」

他坦言不對委員會有什麼期望,「而家只可以見一步行一步,唯一我係有個打不死精神,最多係咁。我嘅期望好簡單,唔好好似南丫海難咁就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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