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攝影:梁錫嵐

說到「女人激氣」,你會想到什麼?「生氣女友」、「m到」、「唔講道理」?這個展覽卻想呈現「女人激氣」的多種狀態,以及背後的豐富故事。

展覽由We Women Cut團隊舉辦,名為「女人激氣!——版畫聯合展」,在之前三八婦女節前後展出。地點在深水埗醫局街一座唐樓裏,名為「不二:藝術空間」。這空間約600呎,適合小型展覽。柔和的燈光,配上兩座沙發,空間像個寬敞的客廳。牆上一幅幅版畫,述說不同時空和地域的女性故事。參展的版畫工作者來自亞洲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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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展覽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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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展覽空間(We Women Cut攝)

記者邀請了We Women Cut團隊的兩位成員,談談「女人激氣」的不同故事,版畫的獨特性,以及她們如何通過藝術與人建立關係。

(記:記者,WW:We Women Cut)

「女人激氣」的豐富故事

記:你們當初為何舉辦這個展覽?

WW:在網上談女性憤怒,有些人很容易覺得「又係女權L」。我們希望提供一個舒服空間,呈現很多女性的故事,讓人看到「女人激氣」的不同狀態和緣由。你看到這麼多故事,你很難簡單的說,這些女人都是歇斯底里。

記:可以介紹幾幅作品嗎?背後的故事是怎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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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我自己當我自己的家,我不用任何人給我當家」(長沙參展者corner)

WW:這幅是源於朋友corner的經歷。她平時住在長沙市,有年想回到鄉村老家蓋房養老,方便照顧父母。父母卻百般阻撓,爸爸說:「這個房子是你弟弟建的就沒事。如果是你建的,你就要給我五萬塊的地皮錢。」媽媽更是以她離婚的經歷作為攻擊點:「你一個女的自己搞房子,都沒個男人當家。」

僵持大半年之後,corner還是按她自己的設計蓋好了房子。但她在講述這段經歷時依然感到憤怒,她說:「我自己當我自己的家,我不用任何人給我當家。」我聽完被她這句話打動,建議她不如就刻畫這句話。我們認為這句話不只適用於離婚女性,也可以傳遞女性在原生家庭中的複雜感受。

corner當時一邊印版畫一邊思考要送給哪些親友,覺得要特意貼在家裏,讓家人看到。我覺得好有趣,她一下子就感受到了版畫的「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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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厲害的外婆(杭州參展者ziq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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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家蠶的生活史(香港參展者牧仔)

WW:有兩個作品是關於外婆的故事。她們的外婆1930至1940年代在中國農村出生,家人限制她們讀書,ziqi外婆兩次差點被賣掉,牧仔的外婆則絕食抗爭,她們以各自方式對抗家人和整個社會對女性的輕視。後來,ziqi外婆成為新中國第一位地下採煤女專家,牧仔外婆則兼任教授和工程師,在種種難關與不平等面前持續以韌性掙扎著。

我蠻感動的,因為現在看當時能讀書的女人,會想是否家庭條件比較好、階級比較高才能這樣?看到她們的故事會覺得,其實不一定,但在那時打破這種男女不平等非常困難,她們付出了很多努力才能達到這狀態。我之前沒有去了解上一代的女性是怎麼樣的,看到她們,能想像到自己家裏長輩那時遇到的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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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休息日(香港參展者Denise@點印社)

WW:這幅「休息日」,靈感來自香港維多利亞公園週日的情境。移民家務工(一般稱外傭)會在那裏聚集,廁所不夠,所以就會排長隊。此外,廁所設計經常無視男女生理差異,導致女廁廁格不足,特別是有些商場會鎖上廁所。這幅作品想說的是,她們休息日要花多久排隊?

版畫與空間牽動的關係

記:你們為什麼選擇「版畫」這個媒介?

WW:版畫非常容易上手,材料又便宜,只要你有想表達的東西,就可以馬上轉變為圖像。只要在膠板或木板上起草圖案,再用刀刻出來便可完成。

我們很多參展者是第一次做版畫。看到她們的成品,能如此直接、清晰地表達自己的故事,我們更覺得版畫是個讓人容易傳遞想法的媒介。版畫的能力和能量是兩回事。有些人技術能力可能並不嫺熟,但有很多生命經驗,等待被這種材料激活。

版畫的刻印過程是很棒的發洩憤怒渠道,也有強大的視覺動員能力。版畫這個材料很早在中國草根藝術圈子開始流通,也有左翼歷史的淵源,經常跟各種社會議題綁在一起。只是談到版畫、現代木刻運動時,一般提到的是魯迅、男性藝術家,而忽略了女性藝術家。所以我們想趁著三八婦女節,辦一場「女人激氣」的版畫展覽。

版畫容易印刷、複製,不是畫廊那種「物以稀為貴」的做法。這「複數性」除了令版畫能以較合宜的價格被人收藏,也使版畫得以靠禮物交換的形式在社群中流轉。

版畫也不只是被觀賞的作品,版畫工作者經常舉辦工作坊,邀請參與者共同創作。我一開始做版畫,便是用來做活動的,我覺得它能讓每個人感覺擁有創造性的能量。我們參與過很多版畫工作坊,有人負責教怎麼刻印,有人則是促進對話。比起藝術高度,我們更著重人之間的連結。

我們和大多數受邀參展者都是在共同刻印、互贈交換和購買版畫的過程中相識,並成為朋友。版畫是個連接人的媒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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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展覽期間,觀展者在工作坊刻印的作品

記:我看到你們有辦很多活動,特別是參與者一起聊天、創作的活動,比如「上次生氣沒發揮好互助會」和「《容易受傷的女人》改詞活動」。為什麼會辦這些活動?

WW:我們希望這次展覽的活動不只是講座或分享會,參與者不只是被動觀看、接收的人,而是可以參與創作,也有個安全空間,可以把自己壓抑的情緒、平常不敢講的東西掏出來講一下,獲得同伴的支持,或幫你想想辦法。

這個空間很舒服,有一個需要脫鞋上去的平台,大家坐在上面時,有種居家的感覺,可以舒服、自在地聊天。

在一次活動中,一個參與者說,發現自己每次要生氣時,會先哭出來。事後回想其實是要生氣的,好像不知道該怎麼生氣。

我們覺得這跟有些文化長期塑造我們有很大的關係,於是想到把《容易受傷的女人》改詞,參與者改成了《容易生氣的女人》、《不怕生氣的女人》、《超度父權的女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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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拒絕埋沒怒火的女人》歌詞

WW:這篇《拒絕埋沒怒火的女人》是有人在看展時,被作品觸動而改的詞。他們好多詞都在回應展覽,寫完之後就很想和展覽中的激氣女人們分享。

藝術是「向內」挖掘

記:你們說,最重視的不是藝術技藝或高低,而是關係,那為什麼要通過藝術建立關係?藝術對你們來說是什麼?

WW:藝術作為一種語言,很大的功能是要表達那些「沒有被說出來」或「沒有被充分表述」的經驗和情感。「女人激氣」是其中之一,主流文化不是沒有呈現,卻是「悍妻」的形象,女性的憤怒是被污名化的。

藝術創作是「向內」挖掘那些無法好好公開言說的東西。因為你向外找的時候,你發現社會結構會壓抑這些東西。你向外找,找不到。你只能從裏面挖出來。然後別人看到,你挖了,那我也挖。或者是你挖了,我想起來我的那個東西被壓抑了。

展覽有明確回應社會議題的作品,也有關於私密經驗(如月經、生育)的作品,或者兩者也非涇渭分明。還有些作品,是思考自己對憤怒的理解,或者為何無法好好表達憤怒。

個人挖掘內心的作品,會引發共鳴,令人產生聯繫。我們希望展覽結束之後,這些關係會繼續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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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展覽最後一天,參與者在工作坊讀李彦墨的詩,之後一起做剪紙(We Women Cut攝)

參展作品節選(描述參考自參展人的作品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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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回到不再一樣的日常(台北參展者滅蜈蚣行動組)

八位遭遇同個行為人(吳姓男子,簡稱吳公)性騷擾的人產生聯繫,組成「滅蜈蚣行動組」。他們嘗試要求對話和道歉,未獲回應。她們「選擇不再等待對方轉身,而是選擇轉向彼此。」

她們一起參與了三次版畫工作坊。第一次畫自己的經歷和發聲,第二次畫眼中的同伴,第三次則共同創作了這幅作品,畫她們共同面對「蜈蚣」的經驗。作品由多塊木刻版組成,每塊承載著各人對「蜈蚣」的剖析,以及她們如何集結、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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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交(香港參展者文凱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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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醫囑(香港參展者文凱盈)

文凱盈的作品源自她面對月經失調和無效醫療的經歷。她的經痛、停經與週期不規律反覆出現,曾被診斷為多囊卵巢,多次嘗試求醫與調理,卻常未能帶來真正改善。一次,一名中醫師將情緒、飲食,甚至衣著與妝容都納入病因判斷,還說「女性有責任調養身體以便生育」,令她憤怒。《醫囑》以中醫處方藥單為基底、唇膏作為印製媒介,結合自己刻下的圖像與線條,梳理自身的混亂感受與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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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左)被評價的女性身體(靜岡參展者Ai Kano)作品,(右)數百次注射(靜岡參展者Ai Kano)

「被評價的女性身體」源於Ai Kano在企業任職期間,經常因外貌與穿著受到評價與審視,感受到深刻的壓迫。「數百次注射」則是說她跟不孕症奮戰超過五年的經歷,她當時需要不斷注射治療藥物,造成身心煎熬和經濟負擔。她認為,日本嚴格規範胚胎著床前染色體篩檢,可能延長了她的不孕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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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在鄉村(馬尼拉參展者Yllang)

Yllang這些作品表達的是,反對菲律賓政府打壓Amihan National Federation of Peasant Women(簡稱Amihan)。Amihan是一家菲律賓農村婦女組織的非牟利機構,提倡糧食安全和可持續農業,反對土地掠奪和新自由主義,反對針對婦女和兒童的暴力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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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有關憤怒的三人探戈(香港參展者李維怡)

李維怡表示,面對「憤怒」這種情緒,內心會有三種不同想法,像三個女人在對話/爭吵。1號女傾向冷靜面對,以免傷害他人,造成無可挽救的後果,但壓抑的情緒可能之後忽然湧上來。2號妹鼓勵表達憤怒和鬱結,卻也猶豫,這種想法會否放大了某人的EGO,沒能令人變得更具自省能力、關顧他人?3號婆則思考,憤怒會否只是一種,某些需要和價值沒被滿足時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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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我們想知道:性別如何影響你看待自己,以及你在群體中的位置?(台北參展者印刻部)

印刻部邀請觀者回應作品名字提出的問題,在空白處寫下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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