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好父母」變成庭上審判——重看1979年電影《Kramer vs Kramer》

文:Eunice@PrideLab (Ig: moviesexual.club)
最近在看一些經典舊電影,駭然發現當中性/別主題放到今天仍然適用。不禁在想,到底是當時的社會太具前瞻性,還是我們的社會在性/別意識上仍然未向前邁進呢?今次與大家分享的是一部1979年的美國電影《Kramer vs Kramer》。
電影開首在Kramer家的妻子Joanna(Meryl Streep飾)決意離開,留下丈夫Ted(Dustin Hoffman飾)與兒子Billy(Justin Henry飾),後來卻回來爭取兒子撫養權的故事。這部電影在當年的第52屆奧斯卡頒獎典禮中勇奪最佳電影、最佳導演、及最佳改編劇本,而父親角色及母親角色亦分別贏得最佳男主角及最佳女配角,兒子則是史上年紀最輕的最佳男配角提名人,實在是聲勢強勁。以下筆者將會以性/別角度出發,配上2026年的視角,與大家細談電影的一二事。
失去名字的個體:從依附關係到主體性的消亡
首先,繼續與大家討論有關女性主體性的事情。我在早前討論電影《Carol》的時候曾經提過,叫喚名字一事正體現女性如何被不視為一個獨立存在的個體。這樣的情節在這部電影亦有繼續出現。不論在生活上,或是後來在法庭上為爭奪撫養權的唇槍舌劍,即使所有人都得悉二人已經離婚,Joanna仍然不斷被稱為Mrs Krammer,亦非用她自身的名字或姓氏。更大的諷刺就體現在電影名字當中,彷彿女性一旦進入婚姻,本身依附在父親(另一位男性)的身份就會轉移到丈夫那邊,失去命名自己的權利。
此外,《Carol》一文中亦有提到,在那個50年代的美國,女性常常被教化成為男性的附屬角色,只能跟從丈夫與社會預設的框架前行。這樣的社會背景延續到這部70年代的美國電影。故事開首就提到Joanna離開這個困住自己的「家」,Ted得悉事情後,一開始還在想Joanna只是鬧脾氣,後來則將這種決心怪罪於鄰居Margaret(Jane Alexander飾 ),只因她是一位已離婚的女性。最「有毒」的部分在於,Ted拿出電話簿四出打電話尋找Joanna去向時(對的,在1979年代的美國還未有WhatsApp,或定位這類可以輕易溝通或尋人的工具),他自己也提到:「她不能走得遠的」,或許背後想到的是,過去七年的婚姻中Joanna被迫放下事業而成為全職家庭主婦的事實。後來,鄰居直接登上Ted家,提到「Joanna已經因為維繫這個『家』而十分不快樂,亦鼓起了畢生的勇氣才能踏出這個家門」。然而,Ted仍然未有反思己過,只怪責Joanna忽視他因工作成就的滿足和快樂,並反問Margaret:「那她花了多少勇氣才扔下孩子?」可悲的是,此情此景彷彿在2026年仍不時發生。
女性主體性以外,電影都嘗試反轉現實的性別框架,讓父親Ted體驗工作同育兒雙軌並行的日復一日。電影中的Ted由一開始的不上手(對的,因為他過去根本就從來沒有參與育兒),到後來學會照顧兒子,卻遭遇一系列的事情 — Ted的公司因他要「分心」育兒而開除他、他需要自降身價到另一公司從低做起,只因為他需要收入養家、法庭因兒子一次受傷就視Ted為失職父親,還有更多事例在電影中呈現。觀眾第一刻或許會覺得荒謬,然而,這些卻是現代不少女性的日常。
大家都懂得說,過去社會要求男主外、女主內,這是性別不平等;現代女性已經能夠發展自己的事業了。然而,這代表社會已經性別平等了嗎?我們不能忘記的是,原本由「主內」女性肩負的家庭責任並沒有因此憑空消失;只有演變成一個要求女性能兼顧做好照顧家庭的責任,再發展事業心的雙重壓力。在同一時空下,男性則多數以「幫忙」的心態,說出自己「唔識湊細路」,配合「我搵錢多啲」的事實去合理化自己較少處理家事的狀態。現實卻是,社會的玻璃天花版(Glass ceiling)限制了女性升遷的機會,小朋友在學校有事發生又會第一時間通知母親,並要求他們放下工作去處理。在這個情景下,女性根本難以維持一份全職工作,更遑論升遷及追求更高工資。筆者相信,沒有一種性別一出生就懂得照顧小朋友,正如Ted一開始連簡單的早餐都準備不了,但在日子的洗禮下最後懂得與小朋友合作煮西多士。電影以反轉的方式,將這份框架套入男性身上,以突破性別定型的方式,輕聲地靈魂拷問着觀眾:這樣的「性別平等」還是平等嗎?
扣分制的法庭攻防:性別定型下的雙輸困局
最後,筆者想與大家談談那場精彩的法庭攻防戰。那是一場讓觀眾看得極不舒適,卻似乎又貼近現實的一場戲。在法庭上,雙方為着兒子的撫養權互相找出對方錯處:Joanna情緒不穩定需要尋求輔導?扣分。Ted的收入降低且未必穩定?扣分。Joanna在維繫長久關係上不斷「失敗」收場?扣分。小孩在Ted看顧下仍然受傷?扣分。在法庭這樣的扣分制下,看似在為孩子爭取最好的成長環境,但實際只是將一個人過往所作的每項選擇與過錯放大成證供,然後挑出不合格之處。勝利的一方未必是付出努力較多的一方,卻必然是錯得較少的一方。我們要問的是,是否「錯得少」就等於「對小朋友好」的選擇呢?
將這樣的機制放入性別框架,本質上似乎就會讓女性處於劣勢之中。論收入,已婚女性在職場上經常遇上瓶頸,例如(男性)上司會認為她們下一步就會準備生育,往往不會將長久且重要的計劃交到女性職員手上。論照顧小孩,在比例上女性需要看顧小朋友的時間本來就比男性多,自然出現意外的機會率就更高。更可悲的是,一些「外人」在這個時候就會以固有的性別定型評頭品足,正如電影中辯護律師質問Joanna:「你丈夫有打你嗎?他有酗酒嗎?他有外遇嗎?他有令你在物質上貧乏嗎?都沒有的話,為甚麼你還不滿足?」我們要問的是,一段完整的親密伴侶關係是否止於物質富足呢?另一方面,這個框架除了規範女性要從屬於男性外,其實也同時苛刻地要求男性必須成為一個強而有力的保護者。這樣的規範對男性而言,其實也是一種無形的壓力 — 要求你與其他男性比較,要求你時刻保持強者姿態,將軟弱和無力情緒收在心坎之中。若你像Ted一樣希望預留時間陪伴孩子成長的話,或許等待你的就是等待你的只有公司無情的辭退通知。這樣造成雙輸的性別框架,何苦要再複製到下一個時代呢?
回望這部1979年的電影,或許不是當時導演特別具有前瞻性,從而窺探到2026年的社會現況。事實或許只代表着,社會在性別平等上仍然有漫漫長路,等着我們砥礪前行。在性別定型的枷鎖之中,我們當然一直關注女性因其性別而被迫面對不公義的狀況,但別忘記,男性們也身在其中。筆者相信真正的性別平等,是有一天,每個人不論性別地都能夠自由地選擇成為自己喜歡的模樣,而非需要討好任何人。
(本網歡迎各界投稿,文章內容為作者個人意見,並不代表本網立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