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媒報導)踏入大埔的一間村屋,近門口位置擺放了模型熊,飾櫃內有各種小擺設;客廳有沙發、茶几和麻雀檯;層架上擺滿食物和飲料。屋內貌似佈滿生活痕跡,除了潔白得反光的牆身和地磚外,與你我的家無大分別。

這裏是宏道閣業主Bonnie和男友Oliver的新居,災後他們搬到洪水橋樂翹樓安置,重返大埔居住其實只有短短一個多月。他們將上樓取回的物品洗刷乾淨放在新居,買了和舊居一樣的茶几和衣櫃,嘗試還原屋企的「cozy」。「我為咗間屋更加似間屋,我係不停、好有效率咁買好多嘢,已經係好短時間拼湊返一個屋嘅模樣。」Bonnie如是說。

話雖如此,在他們眼中,安穩居所才稱之為「家」:「我唔會永遠喺度住。雖然呢度好有屋企嘅樣子,但係會唔同。」當初小倆口打算在大維修後裝修家居結婚,一場大火打亂計劃,安置未有著落,只能暫緩人生大事,「我哋對於屋企呢樣嘢,都未見到希望,係幾時搞得掂。出面啲人成日話,『宏福苑居民天降橫財,攞嚟換新樓』。唔見得我真係有得揀,我有得揀一定揀返我間屋。」

四年前入伙 「大排筵席」宴客

Bonnie和Oliver四年前買入宏福苑宏道閣單位,他們回想當初看過很多樓盤,最終看中鄰近吐露港、景色開陽的宏福苑,亦不介意屋苑樓齡大,打算大維修完結後正式裝修家居。

他們本身分別和家人住在大埔和粉嶺,在宏福苑從零開始建立二人的安樂窩。Bonnie特別喜歡「自己話事」為家居添置精美、實用物品。Oliver就說:「因為我哋對嗰個地方有感情,我去買好多嘢入去,整靚晒,希望大家住得舒舒服服。」

Bonnie和Oliver都喜歡熱鬧,同居後招待朋友變得更自由,他們說大伙兒會「當自己屋企」自出自入,二人晚上要睡覺,朋友們都會在客廳繼續玩耍。

入伙宏福苑的喜悅,他們仍歷歷在目。那時候適逢農曆新年,喜歡下廚的Bonnie笑言那時候在客廳長檯「大排筵席」,「我哋年初三到年初十幾,每一晚都有朋友嚟食飯。」


Bonnie從前愛煮豐富菜色「宴客」。(受訪者提供)

Bonnie有儀式感,每逢節日都喜歡將家居佈置一番。她記得新法團當選後,舉辦萬聖節派對,會在公園掛上燈飾、舉辦Catwalk比賽,Bonnie覺得很有氣氛,於是邀請家人來參與,並在家中招待大家吃萬聖節大餐。

他們也感到宏福苑鄰里關係融洽,大家會在WhatsApp群組交換家中多出來的物資;屋企樓下的乒乓波檯也長期有老街坊在切磋。

不過開始大維修後,生活變調,整個屋苑被綠網圍封,他們沒辦法再看到窗外的廣福公園和山景。他們記得有天工人在外牆堺窗邊,他們一睡醒只見全屋煙霧彌漫,最終要請人上門清潔家中沙塵,自此更要長期用皺紋膠紙封住窗罅。

他們住在20樓,外面剛好是工人的工作平台,Bonnie曾在屋內聞到煙味,同時聽到窗外有人說話。Oliver則見過廚房窗有很多螞蟻進入,估計有人在棚架進食,那天正是去年11月25日,火災的前一天。


2026年11月27日,火災第二日。

同一分鐘 兩通電話

11月26日,Bonnie放假留在家,下午3時02分,她收到兩通電話。Oliver碰巧在大埔工作,駕車經過看到遠處的宏福苑很大煙,隨即致電Bonnie,說了幾句,Bonnie父親在同一分鐘打來,他亦是駕車經過宏福苑,看到大廈起火,致電Bonnie著她落樓。

Bonnie過往曾聽過宏福苑測試火警鐘並參與逃生演習,由於沒有聽到警鐘聲,她沒有感覺到危機,第一反應是「唔係我嗰座喎」,不過父親堅持之下她還是決定搭𨋢落樓。

Bonnie和一名鄰居姨姨一起等𨋢,她說姨姨當時聽聞鄰座火燭,手震無法鎖門,於是著Bonnie先行入𨋢離開,Bonnie希望陪伴對方而等待一起離開。原本只是打算下樓一探究竟,到樓下才知道事態嚴重:「宏昌閣已經一個火爐燒到上頂,開始有火彈去隔離座。」

當晚接Bonnie回家後,Oliver和Bonnie父親都各自返回火場觀看,父親看到宏道閣著火,禁不住手震,覺得「好彩接得切個女走」。

兩個最愛錫自己的人同步致電,Bonnie覺得很幸運,不過她知道更多街坊沒來得及逃生,現在回想也會落淚。她憶述在街坊WhatsApp群組不停看到街坊尋親和求救,在報平安網頁看到多人受困......火災發生起兩晚她一直看著新聞直播,沒有睡覺。

Bonnie後來看新聞報導七座起火時序,得知自己逃生後未幾已有火苗燒到宏道閣,仍心有餘悸,設想了很多個「如果」——如果當初洗埋機衫?如果當初沒有等待鄰居,自己先獨自搭𨋢離開?


經歷火災後的單位

輾轉安置終重返大埔 「想儘快回歸生活Tempo」

現實不容許他們停下,災後他們忙於尋找安置,在酒店居住一個月後輾轉獲安排到洪水橋樂翹樓200呎的一至二人單位,身心都沒有安頓,聖誕、新年也沒有如往昔與朋友相聚。

由於樂翹樓沒有房間,Bonnie說很容易聽到聲音就醒來,幾個月以來都嚴重失眠。他們始終無法適應新居所,決定外出租樓,看了不同地區的40多個單位,最後還是選擇了位於大埔的村屋。

他們說:「想儘快回歸之前個生活Tempo,住樂翹樓嘅時候好繃緊,嗰度唔似係屋企,唔係好有歸屬感。」


Bonnie現已重新煮飯,她形容已比以往「簡單」。(受訪者提供)

遷移的不安,在動物身上都看得見。Bonnie和家人共同飼養一隻小狗,會輪流照顧牠。Bonnie說在樂翹樓時,連小狗都很不適應,表現焦慮,Bonnie走到哪裡牠都要跟著。來到大埔村屋後,小狗就不再寸步不離。Bonnie不知道是因為家人同樣住村屋,還是因為小狗回到了大埔。

村屋是清水房,他們買了和宏福苑一模一樣的茶几、衣櫃,短短一個月就添置不少家品添置。Bonnie說背後花了很多心力,「我為咗間屋更加似間屋,我係不停、好有效率咁買好多嘢,添置到間屋似係本身嘅樣。」她自知「未必會好似以前間屋感覺咁cozy」,但付出很多努力「搬過嚟係希望做返嗰個vibe。我哋其實已經係好短時間拼湊返一個屋嘅模樣。」


新的廚房已添置基本杯盤碗碟。


Bonnie買了新啤酒杯,右邊是她很喜歡的一盤清酒杯。

兩次上樓 看窗外、留字句

努力回歸正常生活,仍不得不重新面對焚毀的家園。今年4至5月期間,政府安排宏福苑居民兩度上樓。Bonnie和Oliver的家比他們想像中熏黑得嚴重,部分傢俱已燒焦、熱熔,牆身則有大條裂紋。

Bonnie很喜歡的廚房被圍封,她平日會購買不少新廚具,她說如果可以內進,最想取走廚房的碗碟,也想帶走為宴客預備的一盤清酒杯,笑言吃飯時可供朋友選擇,彷彿「omakase佢會比你揀一個想要嘅酒杯」。

Bonnie小時候由已故嫲嫲拉拔長大,上樓前曾擔心嫲嫲遺物的下落,令她擔心到哭泣。一入屋她就去尋找,發現嫲嫲的手錶、手鍊都完好,她當場鬆一口氣。


表層兩條手錶和手鍊是Bonnie嫲嫲的遺物。

不過他們發現鞋櫃上的勞力士黑十和Apple Watch不翼而飛,另外放在燒熔錶盒內的手錶就安好。他們估計因為位置就手被盜走,第一次上樓後他們有報警,警察無法找到失物,只能記錄手錶的序號,將來如果有人公開交易就可追蹤。Bonnie說雖然有預計過財物被盜,但仍感到憤怒,認為一開始就應加強保安,「呢個係名符其實趁火打劫,點會預間屋已經黑晒咁淒涼,你仲睇吓有咩值錢嘢攞走?」

Bonnie一直掛心火災時一起逃生鄰居下落,慶幸第二次上樓時終於重遇對方,「佢見到我,攬住我喊,我見到佢喊我又喊。」

今次,他們花了更多時間看看屋企,「認真望多佢一次」。當日是晴天,他們久違地看到圍封前藍天白雲的風景。時間彷彿回到大維修前,令他們想起一些小片段。以前他們不時會看著窗外「發吓吽逗」,他們憶述「五百年一遇」暴雨時,在窗邊觀察迴旋處暗斜積水,目擊的士駛進去後「死火」,二人至今說起來仍會大笑。

他們最後在牆身畫了一個笑臉,寫上「再見了Byebye宏福屋企」。

朋友送贈公仔熏黑

雖然已是第二次上樓,但由於家中太黑,他們沒辦法看得清楚。記者見證他們打開一袋袋收拾的物品,過程中他們不禁驚叫「原來咁黑!而家光掁掁咁望住佢,都覺得好衝擊」。

他們取走的不少是個人珍藏,全部都要花不少功夫清洗,上樓後他們花了一週清洗逐一「沖涼」,仍難免留有洗不走的燒焦痕跡。Oliver將模型公仔用洗潔精清潔,不斷擦拭,BE@RBRICK模型的鼻子亦被擦至甩色,他說有些玩意「省到花晒,但我哋唔想掉」。


Bonnie小時候在麥當勞生日會獲得的維尼。

Bonnie就有收藏一堆小熊維尼公仔,她帶走了較細小的維尼,大隻的就因清洗困難而放棄。Bonnie說很多熏黑的維尼都是朋友以前送贈,她在家中逐一說著是哪個朋友的禮物,她說有告訴朋友:「Sorry冇好好保護佢(維尼)」。

其中一隻陪伴Bonnie最久的維尼,是她小時候參加麥當勞生日會,獲得的回禮禮物,由於比較舊,他們小心用手洗以免破壞公仔。另外有一隻大維尼,是他們夾公仔得來,可惜頭部已經燒爛,裡面的棉花焦黑、黏著單位外牆紙皮石。

他們一邊數點一邊苦中作樂,Bonnie說「唔知迪士尼會唔會送返啲俾我?」Oliver就調侃道:「(對方話)小姐你呢隻翻版,我哋唔排除有追究權利。」Bonnie隨即反駁每一隻公仔都能說出來歷,「我冇一隻係翻版囉!」

火劫打亂人生計劃 安置疑問多

過完上樓一關,又有下一個難關等待他們,業主最遲要於8月底提交安置意向。他們當初以白表350萬元買入單位,尚餘180萬元按揭貸款,是否出售業權之前,他們其實很多問題未解決——會否獲賠火險?暫緩供樓到什麼時候?第一次揀不中心儀單位後的抽籤安排?

他們覺得解說隊的解釋不足夠,Oliver認為情況與一戶一社工類似——前線掌握的資訊不多,「我睇新聞睇咩資訊,佢又同我講咩資訊,都唔知搵佢嚟做乜。」甚至解說專員約他們開會時,他們連售樓書都未有,要靠看新聞了解特設銷售計劃選項的配套,Bonnie慨嘆「佢一方面催我哋賣樓,但係我買顆菜都要望吓呀。」

雖然政府收購業權呎價比他們購入單位時高,但Bonnie說仍不足以再在大埔買樓,「唔好講我以前景色係點,買唔買得返大埔區同呎數單位?」她解釋留意到災民租金補貼推出後,大埔租金已經上升不少,有住在宏福苑的親戚現在用盡1.25萬元租金補貼,只能租住近大埔市中心的200多呎單位。


兩人原先單位外的景色。

他們期望儘快獲安置,「其實等上樓嗰幾個月已經係好痛苦」,但就未決定安置選項,希望先解答種種疑惑。Bonnie慨嘆:「出面啲人成日話,『宏福苑居民天降橫財,攞嚟換新樓』。唔見得我真係有得揀,我有得揀一定揀返我間屋」。

小倆口當初打算在大維修後裝修家居結婚,但安置未有著落,只能暫緩人生大事。Oliver說要時間收拾心情、適應新生活,「唔係呢一刻話我哋已經收拾好,跟住即刻處理結婚。因為我哋對於屋企呢樣嘢,都未見到希望,係幾時搞得掂。」

Bonnie同說有安穩居所最重要「唔係覺得租屋就唔stable,而係我知道我唔會永遠喺度住。雖然呢度(村屋)我哋睇攞都添置得好快,好有屋企嘅樣子,但係會唔同。」


第二次上樓後,Bonnie和Oliver離開宏福苑的畫面。

災後感無奈也無力 「邊有得同佢哋拗?」

除了住屋,災後各方面的處理,都令Oliver感到無奈,他強調火災是人為,應該妥善照顧災民「我用啲大陸電器燒咗,或者電器短路嗰啲冇計,我自己問題。但大佬你而家燒咗我間屋喎!」

他舉例合安舉行業主簡介會,「係齋講,我哋冇得表達,我哋係聽書。下下都話要諮詢法律意見,咁我哋冇嘢講啦」。

Oliver覺得,聽證會都給他類似感受。「有乜理由火燭冇警鐘?」帶著這個疑問,他們旁聽了數場聆訊,但卻覺得諷刺:「如果係居民出嚟作證,就會話好對唔住,我應該拍門;但可能相關嘅部門,就會話呢單嘢唔係我跟開。」

但Oliver也感無力,「邊有得同佢哋拗?你可能拗得越多,自己越大問題,咁樣拗嚟有咩意思?」因何感受到這種壓力?Oliver說有不同情況,包括看到有人被捕,他沈默片刻後,說「算,好難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