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別認同診所十周年:拿藥等5年、手術等10年,醫管局還要裝聾作啞到幾時?

今年(2026年)是香港醫院管理局轄下性別認同診所(Gender Identity Clinic,以下簡稱 GIC)成立十周年的日子。十年前,當局將分散的跨性別相關醫療服務集中化,於威爾斯親王醫院設立全港唯一的 GIC 專科診所,當時承諾為跨性別及多元性別人士提供一站式、更具專業性的醫療支援。然而十年過去,這個體制換來的不是服務的優化與普及,而是幾近崩潰的輪候機制、嚴重萎縮的醫療資源,以及公營醫療體系在面對少眾社群生命訴求時,令人齒冷的冷漠、官僚與傲慢。
作為長期關注跨性別權益的組織,PrideLab 與其他服務跨性別社群的團體,在過去一直努力與醫管局保持定期的交流會面。然而,雙方上一次正式交流已要追溯到2023年12月——至今已過去將近兩年,期間幾次催促重啟會議皆無功而還。
這兩年間,前線積壓的醫療危機早已演變成水深火熱的災難。今年1月30日,PrideLab 代表社群再次向醫管局發出詳細查詢信件,羅列了極為嚴峻的臨床數據,並連月催促重啟會面。直到5月中旬我們發出聯合追進電郵後,醫管局機構傳訊部終於在5月20日給予了回覆。
令人憤怒的是,這封拖延甚久的回覆只有寥寥百字,全文僅以「本局經已收悉」、「會採取務實態度,與各持份者進行協調」等官僚套話敷衍。對於社群最關切的「輪候時間大幅延長的成因與具體評估」、「有何中長期措施縮短新症排期」,以及「會否考慮增撥相關專業醫生人手與資源」,局方竟然隻字不提、完全迴避。作為與體制周旋多年的倡議者,我們不禁要向醫管局和威爾斯親王醫院管理層發出最嚴厲的詰問:
第一,難道與社群組織開會,就是「不務實」嗎? 局方在回信中聲稱會以「務實態度」處理,卻同時對組織連月來聯署要求的「實質會面交流」與具體開會日期已讀不回。在醫管局的官僚邏輯裡,難道關起門來寫幾句毫無承諾、複製貼上的罐頭公關信叫「務實」,而面對面聽取前線社群正在面對的醫療困境、共同商討改善方案,反而叫「不務實」?這種將社群對話拒之門外的傲慢,正是最不務實的行政怠惰。
第二,醫療需要就是醫療需要,到底有甚麼好「協調」? 信中寫道要「與各持份者進行協調」。今天跨性別社群面對的是公立醫療核心服務的嚴重缺失,這是關乎病人性命安危與基本健康權益的黑白問題。醫療需要的迫切性與專業診斷就在那裡,資源不足就應該正視並增撥資源,這根本是醫管局不可推卸的公共衞生責任。
一封轉介信的喜悅,被「五年七個月」的絕望吞噬
對於主流社會而言,公立醫院的專科輪候可能只是報章或施政報告上的一組冷冰冰的數字;但對跨性別人士來說,性別肯定醫療(Gender-Affirming Care)是關乎生死、與身心健康密不可分的生命線。
曾遇過一位跨性別朋友,在經歷了無數次自我懷疑、社會歧視與掙扎後,終於從醫生手中接過轉介往 GIC 的轉介信。在那一刻,他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當場喜極而泣。他形容,那封轉介信猶如他的第一張「身份證」——因為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有一份來自官方機構的正式醫療文件,願意用他真正認同的性別與名字來稱呼自己。那不單是一張求醫的憑證,更是他自我存在價值第一次得到體制承認的尊嚴起點。
然而,這份喜極而泣的背後,承載的卻是無底深淵般的絕望。根據跨性別社群資訊網站(hktransgenderdiverse.info)及 PrideLab 掌握的最新數據,現時 GIC 的服務排期已經徹底失控:
*GIC 精神科新症排期: 等候時間已長達 2年(104週)。
*GIC 內分泌專科新症排期: 等候時間更飆升至 3年7個月(163週)。
這意味著,一個跨性別市民從拿到轉介信到真正獲得具醫療必要、生死攸關的性別肯定荷爾蒙藥物處方,最少必須輪候5年7個月(215週)!這個數字遠遠長於醫管局其他大眾專科門診的平均水平,更顯得極不合理。
跨性別海仔的故事:性別肯定醫療,與通波仔同樣緊要
主流大眾常常不理解,為什麼荷爾蒙治療和外科手術,對跨性別求診者人士而言是「必需品」?甚至誤以為這只是一種選擇性的外觀改變。事實上,在公共醫療的定義裡,性別肯定醫療與長者心臟病發要「通波仔」、患上白內障需要切除,在醫學本質上完全一樣——都是為了根治痛苦、挽救生命、重拾基本生活功能的必要醫療介入。
PrideLab 曾經訪問過一位同樣是在威爾斯親王醫院公立醫療體系下,完成了性別肯定醫療的聾人跨性別朋友,海仔 。海仔自小就因自己的性別身份而感到巨大困擾,中學時頂著格格不入的身體,在迷惘與失落中,他曾一度出現嚴重的自殘及輕生念頭 。這種精神健康上的危機與高自殺風險,絕非個體特例,而是無數跨性別人士在長期面對強烈「性別不安」(Gender Dysphoria)時的真實寫照 。
對於海仔而言,踏入性別認同診所求診,是將他從生命懸崖邊拉回來的關鍵一步 。在經歷漫長的看診,兩年後他終於獲批准接受注射荷爾蒙療程 。「第一次打針之後我開心咗。」海仔堅定地說 。荷爾蒙改變了他的聲線 ,隨後在威院完成的乳房切除等手術,更治癒了他多年的身心創傷 。儘管因為聾人身份,在威院住院期間體制未能有效安排手語傳譯,讓他經歷了無數孤獨與溝通難關,但他依然憑著頑強的意志走完了這條醫療路 。
當海仔最終排除萬難,看到香港身份證及 BNO 上的性別欄順利改成屬於自己的「男/M」時,那種重獲新生的尊嚴與滿足感,不言而喻 。海仔曾說,以前穿著裙子的他是個不會笑的人 ;如今雖然身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手術疤痕,但他卻能坦然自豪地形容:「跨性別嘅疤痕係我嘅榮耀」——因為這些痕跡,代表著他終於能在體制的承認下,開懷大笑地活著 。
如果一個阿婆心臟血管嚴重栓塞,公立醫院會因為那是「救命手術」而立刻安排通波仔;如果長者因為白內障雙目近乎失明、無法自理,社會也會理解他們需要盡快動手術重見光明。那麼,對於那些因為身體與靈魂不對位,每天睜開眼都在面臨精神撕裂、陷入重度憂鬱、甚至被逼到自殺邊緣的跨性別人士來說,性別肯定醫療同樣是把他們從死亡邊緣救回來的唯一解藥 。這絕對是緊急且具備科學依據的「救命」醫療 。
結語:GIC十周年的期許,體制必須正視社群聲音
香港的公共醫療體系一向強調平等與基層保障。有經濟能力的個體或可選擇花費高昂費用到海外尋求醫療,但對於絕大部份像海仔這樣的基層市民而言,公立醫院的 GIC 是他們唯一的依靠。醫管局如果繼續採取行政冷暴力,任由輪候排期無限期拖延,實質上是在剝奪基層市民享有適切醫療、重獲生命尊嚴的權利。
性別認同診所成立十周年,本應是一個社會走向進步、更包容、更多人能理解性別肯定醫療重要性的契機。
我們在此促請醫院管理局及威爾斯親王醫院管理層,重視跨性別社群與前線組織的聲音。局方應積極落實與關注團體的定期會面交流,公開透明地交代資源分配與輪候成因 ,共同討論並尋求破局方案,解決現時「排期五年、手術十年」的醫療困局。少眾社群的生命與尊嚴,不應該在官僚體制的無視中被白白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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