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阿嬤的情書》橋段簡介:鄭木生(男)與葉淑柔(女)在家鄉成家,之後木生為逃避徵兵去國,最後到泰國謀生,認識謝南枝(女),二人情義深重。在泰國時,木生一直有寄信寄錢寄物資回家鄉給淑柔。木生往生後,南枝冒充木生繼續寫信供養淑柔及木生孩子。電影故事其中一個爭議點是:為什麼南枝要隱瞞木生往生的事實,不把真相告訴淑柔?這決定是否不誠實不道德?

答案其實已藏在戲名——為甚麼是「情書」而不是「家書」?

情在這頭,愛在那頭,家在心頭

先說愛與情的分別。曾家達在「Sexuality: the Chinese and the Judeo-Christian traditions in Hong Kong」 一文中提出「愛」Love是歐美個人文化本位的語言動詞,需要主客兩者才成事,而且前者貌似主動更具權力(當然,被動者以退為進,不給予空間的話,另一方多進取也只是徒勞無功—做慣「兵」或NPC的應該十分明白);然而,「情」沒分主客,二人融為一體,講求和諧。曾家達認為英文並沒有「情」的概念;因此,在文章中,他用了「情」字的英文音譯Qing。中國傳統重「情」;例如「梁山伯祝英台」原版故事就並無「愛」一字;其後,關於「紅樓夢」的分析亦指它重「情」。(張燦輝 1995)「愛情」作為重要情感依歸,是在20世紀初才介紹到中國。大家可再注意一下:<給阿嬤的情書>創作團隊,強調的是「情」和「義」,而非「愛」與「情」。是故,淑柔收到的信,無論是木生托人寫的,或是南枝自己寫的,都本應是喧寒問暖的「家書」,而不是以愛(情)為基調的「情書」(還記得岩井俊二的成名作<情書>(1995)嗎?英文名就是Love Letter)。

但,為什麼電影又會稱那些家書作情書?因為,那些僑批除了是家書外,更是源自南枝木生禁忌感情氛圍的情書。注意:《給阿嬤的情書》英文片名是「Dear you」(即「親愛的你」),是一般情書的上款;而非家書的上款「吾妻淑柔」。

我們要學習如何處理禁色

《給阿嬤的情書》創作團隊,不只在定戲名時小心,在改角色名字亦甚有心思。「淑柔」就簡單易明:嫻淑溫柔,是中國傳統衡量婦女的標準。葉淑柔的「葉」屬木,「木生」當然是木,而「南枝」亦是木,代表三人同氣連枝,定有緣份(有論者認為這是指三人組成電影的主符號—木棉花)。五行中,木主仁,是正直、惻隱的意思。南枝的南意指南方,南係離卦,屬火。火燒木,木弱(《五言獨步》有曰:「木神休見午(即中午的天火)」),唯有與其他木靠在一起,才會心安心定。也就是說南枝與木生一齊,兩人的心情才會穩下來。

其實,觀眾都疑惑—既然木生南枝二人如此情深義重,也曾共渡危難,為甚麼南枝從未對木生表達(直接或間接)情意?理由簡單,木生吸引人的地方既然係正直,既然是對淑柔(及孩子)的忠誠深情,南枝又怎會向木生示好呢?南枝示愛之後,木生拋妻棄子,他的吸引力盪然無存;如果木生拒絕,從此瞧不起南枝,不是更糟榚?(這亦說明了為什麼有婦之夫為何吸引;更解釋了為什麼色誘有婦之夫的第三者,為何明知該男人是渣男,還是會迫他與原配離婚與自己結婚—原因就係,因為想自己獨自品味一下「正直丈夫」;矛盾處卻是婚後擔心渣男會重蹈覆轍,於是唯有管控超緊。)

面對這種情深緣淺的困局,加上南枝也亦是正直木人,最容易的解決辦法,就係把情感壓抑Repression。壓抑可以是忘記,但不會是消失。換言之,把禁色壓入潛意識,並不會消滅禁忌—所以,即便南枝把對木生之情迫入潛意識內,從此以後,她未必自覺這情懷;然而,她對木生的感覺仍在。(Laplanche & Pontalis 1988)後果是:她定會在夢中見到木生的化身(如樹木、人力車),或者叫錯名字(如叫錯木生的好朋友作木生)。最厲害的是:把木生轉化為被閹的「小物a 」objet a—尤如偷情、色情、吸毒、禁忌越大吸引力越強—不是木生吸引力大,而是與木生親近的快感(罪咎感)令人暗爽。如上段例子,新妻子越管得細管得嚴,渣男就更想出軌,出軌對象美不美不是重點,要緊的是刺激過程。

南枝一直壓抑着對木生的感覺;直至木生死後,她更進一步運用「昇華」Sublimation來處理自己與南生不可能之情—她決定冒充木生寫家書,供養他在家鄉的妻子淑柔及孩子。按弗洛依德Freud理論,昇華是按主流價值觀(即「超我」Superego,或拉康Lacan的「象徵秩序」Symbolic Order)來轉化慾望。所以,弗洛依德認為昇華會把超越一般人想像的變態慾望「去性慾化」Desexualized—例如,將動物戀的慾望轉變為對保育的研究。(Freud 1910)易言之,昇華將不為俗世接納的慾望化生為主體的「自我理想」Ego Ideal,從而令原本叛道離經轉成順從超我規管。南枝決定代木生寫信撫慰家人,替他在金錢上支援家人,這份不問回報的情操還不算高尚嗎?

感情流動,無法定義

回應文首:南枝是以自己與木生的感情連結,建構、後者的想像主體,寫信給淑柔;所以木生死後,淑柔收到的家書亦可視為是木生給她的情書。南枝以寫信給淑柔、贍養木生老家家人—作為昇華—處理、安置Accommodate連自己也不接受的,與木生的濃情;並成就自己的道德高地。

請注意,弗洛依德並沒有忽略昇華蘊含的反抗潛力—它始終源自挑戰、叛逆主流世俗的慾望。是故,南枝當然知道不坦白可以引起的道德爭議,但她的選擇及行動亦足以令她心安理得顧盼自豪。

當然,昇華機器在《給阿嬤的情書》中,必需經「在地化」Localization才可順滑操作—首先,性慾在中華文化的意義及位置與歐美文明不盡相同;況且,南枝對木生有的是成家的期待。故此,在昇華中,南枝的慾望應是「去家庭化」Defamilialization,而不是去性慾化。

這裡有兩個問題。(一)為甚麼南枝可以冒充木生寫好家書 / 情信?上文說過:中華情文化,講究和諧一體;南枝既(不)自覺與木生有情,當然她中有他中有她。(二)為甚麼南枝最終決定向淑柔坦誠告白呢?弗洛依德認為女子一生都在補償「欠缺陽具」;既然,南枝已有自己兒子(屬於自己的陽具),從木生釋放自己的痴心是早晚事,亦是意料之內。

其實,南枝要處理與木生的感情,尚有一選項—「移情」Displacement。那就是南枝可選擇一個與木生甚有關係的人發展感情。在《愈快樂愈墮落》一片中(1998),阿哲喜歡馮偉,又不敢表白,終於與馮偉太太月紋發生性關係。這便是移情的最佳例子。在《給阿嬤的情書》中,南枝沒用這心理分析機制—但淑柔有。淑柔對南枝如此溫柔、親䁥,就係將自己與木生之情轉移到她和南枝身上。至於淑柔南枝、阿哲月紋是直是攣,相信沒人可以界定沒人關心。

我在另文用情義角度審視淑柔、木生及南枝的關係;此處我選擇用弗洛依德的理論。兩理論沒衝突,只代表由不同視點分析同一事物。重點是,無論用那一哲學那一視角都只是幫助我們明白,人生就是學習如何自我調節,從而有能力處理各式各樣突如其來的情感缺失。

參考書目
張燦輝,「比較《羅密歐與朱麗葉》與《梁祝》的愛情觀」(1995) 30 二十一世紀評論 120-129。
Sigmund Freud. Five Lectures on Psychoanalysis. London: Hogarth, 1910
Jean Laplanche & Jean-Bertrand Pontalis. The Language of Psychoanalysis. London: Routledge, 1988.
Adolf Tsang, ‘Sexuality: the Chinese and the Judeo-Christian traditions in Hong Kong’ (1987) 19 / 20 Bulletin of the Hong Kong Psychological Society 1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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