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村公路沿線的廣告(張琳提供)

(獨媒報導)現時穩定工作愈發罕見,「一人公司」隨AI興起,越來越多人被鼓勵創業。這與2010年代中國的創業潮類似。2008年金融危機後,中國海外市場萎縮,約兩千萬人失業。國家投資四萬億公共項目刺激經濟,後提出「大眾創業、萬眾創新」,強調以創業帶動就業,以創新促進經濟轉型。

當時淘寶電商崛起,一班在城市發展不如意的中國年輕人到農村創業,將農村產品放上淘寶銷售。他們在家中張貼馬雲的海報,相信努力會成功。至2020年,中國有超過5400個淘寶村(以電商個體創業為主要經濟活動的村莊),累計創造約830萬個就業崗位。

除了淘寶村,科技初創也吸引很多中青年人。跨國代購也隨中國奢侈品消費迅速增加,一班華裔女性在社交媒體推銷西方奢侈品,以擺脫沈悶的白領工作、兼顧家庭,或補貼生活費。

自己做老闆的光鮮背後,過勞、風險與激情並存。創業熱潮並未持續很久,2010年代中後期,這三類創業者都面對重大挑戰。美國新罕布什爾大學副教授張琳的新書《創業打工人——中國數字經濟時代的個體、市場與國家》描繪了這三個群體的故事。他們一方面是創業者,希望工作更自主、生活更自由,另一方面也是在平台規則、缺乏保障下掙扎的「打工人」。

張琳在2010至2020年訪問了過百人,通過田野調研和歷史梳理,分析他們的生命軌跡如何受市場、國家、家庭影響。她7月4日在過濾氣泡工作室的新書沙龍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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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張琳在新書沙龍

青年返鄉創業,見證淘寶小商戶興衰

張琳調研的山東W村是一條知名的淘寶村,賣手工草柳編織品為主。在2008年以前,該村許多年輕人出去周邊城市讀書和工作,年長婦女在家裏編織和照顧兒孫,部分男性從事手工藝相關的創業或商業活動,產品外銷為主。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機,使海外訂單驟減。同時,城市就業市場也陷入低迷,迫使許多外出人員返鄉謀生。其中一些人將手工藝品放到淘寶銷售,直接面向國內消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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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村一位年長婦女在編織(張琳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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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村的編織品(張琳提供)

肖和玲是其中一對返鄉創業的夫婦。他們曾在城市受過高等教育,但因「農業戶口」,在城市國企只能做臨時工。眼看職位前景黯淡,兩人辭職嘗試小本生意,但都未長久。後來玲留意到淘寶賣家論壇,發現開店無需成本,還讀到許多普通人改變命運的故事。肖也得知老家W村電商發展勢頭強勁,於是他們決定到W村創業。

他們的生意是家庭作坊形式。肖的母親是熟練的編織工,父親是退伍軍人,二老支持他們創業,會幫忙收貨、送貨,也承擔家務和照顧孩子的工作。張琳指出,這樣的形式在W村很普遍,她在調研時看到「東奔西跑,不如在家淘寶」的宣傳標語。對很多人來說,返鄉除了是商業機會,也是家庭團聚。玲說以前在外工作時,把大女兒留給公婆照顧,每次離開前都要婆婆帶女兒去遊樂場、免得孩子哭鬧,又想到孩子回到空蕩蕩的房間會難過。開網店令家人終可相聚。

肖和玲曾在城市讀書和生活,在美學和營銷策略上更貼近城市中產的消費偏好,也對國家政策更敏銳,很快成為W村最成功的電商企業之一。在品牌網頁「關於我們」部分,開頭是一幅特寫畫面:一雙粗糙的手正專注地編織著蒲團,旁邊是品牌的標識。企業願景寫道:「振興鄉村手工業,幫助吸納農村剩餘勞動力,促進農村經濟發展」 。這既回應了國家「鄉村振興」戰略,也調動了城市中產消費者的道德情感。

在W村許多受訪者眼中,2006至2013年是淘寶的「黃金時代」,部分人收入可達城市中產水平。其後市場競爭愈發激烈,2013年全國有二十個淘寶村,至2021年有超過七千個淘寶村。淘寶平台也從免費模式轉向注重盈利,引入搜索排名競價等付費廣告形式。小型家庭企業利潤大幅下降,甚至無以為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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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村的編織品(張琳提供)

在此期間,村內的人際關係也出現裂痕。為爭奪流量和利潤,商戶們瘋狂模仿爆款設計,打價格戰。張琳指出,像淘寶、拼多多這樣的電商平台,其搜索排名機制與算法並不獎勵原創和質量,而是推崇「爆款」邏輯——高銷量、可複製、易推廣。商戶擔心如果不模仿「爆款」,就不會被看見。

W村電商生意不可持續的另一重要因素是,村內編織女工在老去。她們大多是50-60歲的女性,數十年的勞動令許多人患上嚴重的關節炎,手指變形、腰背疼痛是常態。年輕一代不願接班,她們寧願去縣城做服務員,工作較輕鬆,而且收入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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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村一位婦女的手(張琳提供)

兩種科技初創,展現背景和選擇的重要性

城市在2010年代也掀起一股創業潮,其中北京的中關村曾被譽為「中國矽谷」,孕育了字節跳動(抖音的母公司)、滴滴出行等科技巨頭,也鄰近清華大學、北京大學等頂尖學府。2015年,中國約32%創業投資流向中關村。許多希望創立科技企業的年輕人聚集在那裏,其中一些技術能力強的精英不願做國企或跨國公司的螺絲釘,草根出身者也想改變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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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的中關村(張琳提供)

丹是其中一員。他出生於沿海城市一個中產家庭,從小展現數學天賦,2007年赴美國加州讀博士,並曾在Google實習。他喜歡Google的工作氛圍,工程師有自主決策空間,辦公室有好吃的免費零食。不過,2008金融危機時,許多在矽谷工作的華裔移民工程師首先被裁員,因他們是「外籍員工」。其後中國經濟強勁復蘇的消息傳來,丹決定到清華深造,並創辦一間加密芯片設計公司。

丹創業初期並不順遂,由於芯片這種資本密集型項目週期長、回報慢,多數私人投資者不願支持,他們更熱衷外賣平台等「O2O」(線上到線下)項目。最困難時,丹賣掉了一套家裏的舊公寓以支付員工薪酬。後來丹入選了國家的支持計劃,獲得資金扶持、稅收減免,以及與政府部門合作的機會。2018年的中美貿易戰,讓丹的公司融資更順利。2019年張琳見丹時,丹笑著說:「我還得感謝特朗普——如果不是他制裁華為和中興,中國科技企業永遠下不了決心在芯片領域自力更生。」

不過,很多中關村的創業者沒有丹的技術和資源,尤其是草根出身者。他們更多投入到「O2O」等互聯網項目,並在市場泡沫破裂時退場。

比如孟,他出生於一個普通農村家庭,從小成績優異,因家境貧困,選擇就讀免學費的師範院校。畢業後他曾回鄉教書,又做過工程機械代理商。2013年他看到中關村創業咖啡館的廣告:「買一杯咖啡,就能見到未來的投資人。」這句話吸引他到了北京。經過無數次嘗試後,他找到一個有前景的方向:做一個工程機械租賃平台。那時正值「大眾創業」熱潮,他獲得一些融資,很多媒體報導他「底層逆襲」的故事。不過孟對前景一直不樂觀。他在2016年訪談中說,「O2O」競爭激烈、贏家通吃。

「我知道至少有三家和我做同樣事情的公司。有一家是前阿里巴巴的產品經理,還有一家是國企出身,資源、人脈全都有。」他說,他沒有這些資源,「人家因為你出身懷疑你,而你也慢慢開始懷疑自己。」

孟的公司在2018 年底因資金耗盡而宣告解散,孟也深陷債務。2019年張琳再見他時,他正參與一個加密貨幣初創項目,寄望「賺點快錢」償還舊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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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關村的車庫咖啡,曾是一個對草根創業者友善的空間,但隨著競爭增加、股東要求更高利潤,轉向商業化模式。(張琳提供)

中產女性代購:生活也是商品

《創業打工人》還描繪了一個經濟體量頗大、卻較少討論的創業模式——跨國代購。2000年代中國中產階級崛起,代購也開始萌芽。2008金融危機後,中國經濟強勢反彈,迅速成為主要的奢侈品消費國。2016年,全球三分之一的奢侈品銷售額來自中國消費者,其中只有五分之一發生在中國境內。

張琳訪問了約40名代購者,她們是一班居住海外或頻繁往來中外的華裔女性,來自中上階層,年齡多在20至40歲。她們從小被全球化的商品及消費觀念包圍,很多人有出國讀書和工作的經歷,有些人在海外結婚和定居。

多數人是在外國時偶爾進入這個行業,一開始是幫親友買東西,後來客群擴展至社交媒體的「粉絲群體」。她們穿梭於精品店,與銷售人員閒聊、獲取店裏的內部折扣消息,並將商品放上微信朋友圈與微博帳號出售。

全職投入的人多為專職代購者或家庭主婦。有人是因為不想做沉悶的白領工作,有人是因為移民後,受限於簽證和昂貴的託兒服務,需要暫別職場,而代購可以賺錢之餘,還能擴大社交圈子、獲得認同。

不過,代購要求高強度的情感勞動甚至身材規訓。賣家需要展示自己作為「時尚博主」、「母親」、「老闆」多重身分,其中一個代表性的口號是「做辣媽不做大媽」。她既要維持精緻外表,又要精通廚藝、善於佈置家庭環境,還要懂得「科學育兒」、培養具競爭力的下一代。

她們要展示生活,把商品嵌入其中、變成情感與品味的象徵。她們要在直播展現「真實的自己」,卻要時刻斟酌語言、調控氣氛,以維持客戶黏性。有人在分娩後強迫自己健身,說「只要有一點贅肉,我就不敢發圖」。她們既是銷售者,也是商品。

過勞非常普遍。她們獨自管理龐大的客戶群,幾乎沒有任何僱員,有些僅靠另一名家庭成員(如母親或姐妹)的支持。為維持客戶關係,她們要求自己隨時在線。最初的興奮常隨著重複性勞動而變為倦怠。

此外,代購是灰色地帶的行業,有被控「逃稅」的隱憂。中國在2018年推出《電子商務法》,此後所有代購經營者都需要營業執照、依法納稅。平台巨頭也加碼跨境電商業務,消費者渠道變多。有代購者轉向經營個人化妝品品牌或其他事業,而無法適應這些變化的個體代購,要麼被市場邊緣化,要麼面臨利潤驟減。

在內卷時代,福利國家是出路嗎?

《創業打工人》一個核心觀點是:個體被要求以創業方式承擔市場風險,但不同人的階級和資源不同。創業是一場不公平的競賽,市場競爭激烈,而失敗者沒有社會保障托底。

沙龍上,記者問張琳,是否覺得中國要成為福利國家?

張琳說,很多學者受左翼思想影響,會覺得勞動者應該有更多權益和保障。不過她更多是想提出問題,坦言自己也沒有答案。

她指在一個內卷時代,中國需要思考,到底要走一條怎樣的路。中國曾有30年實行社會主義,後來改革開放,要走新的道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引入市場機制,也保留國家對經濟的控制,並借助家庭填補社會福利的缺口。張琳說,中國當時踏上以經濟增長為目標的發展主義道路,經濟上特別成功。

「我也不是完全反對發展主義。我是80後一代,我們見證了中國的轉型,某程度也是中國發展主義的受益者。」張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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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琳在新書沙龍(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提供)

不過現在很多人都感覺到內卷。張琳說:「我們學者也是創業打工人,非升即走。尤其在中國,終身教席其實已經不存在了,都是有KPI的。」

張琳觀察到不同代際的人對勞動有不一樣的想像,年輕人更多去思考「怎樣過更好的生活?」她也希望提出這個問題。不過,她看到全球(包括美國等發達國家)都在競爭的焦慮裏,擔心中國提升工資和福利,競爭力會降低。

在場對談的中大新聞與傳播學院助理教授林健指出,北歐的高福利國家是全球資本主義體系中極少數的,這種高福利模式要持續,必須把低附加值製造業轉移到低勞動力成本的國家,比如中國、東南亞,而勞動力成本必然隨著經濟發展不斷提升。

「中國今天的勞動力成本已經不便宜了,跟東南亞比的話。如果中國要提高最低工資、有更好的社會保障,當然我們都希望如此,但如果這樣做了,中國在全球資本主義的競爭優勢是否會丟失?這是一個巨大的問題。」林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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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琳和林健(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提供)

「我覺得在政策層面是一個宏觀的問題,每個人的微觀體驗又是一個問題。」張琳說,希望大家放寬視野,看不同國家和維度的經驗,可能在這個過程中,我們慢慢能找到自己的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