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媒報導）日前酷熱連番破紀錄，打破8月份最長連續酷熱日數。戶外工作者中暑危機受到社會關注；與此同時，一班在無冷氣室內工作的工友，同受高溫折磨。週三（12日）天文台最低氣溫達30.2度，創歷史新高。《獨媒》當晚跟從倒樓清潔工Yo由晚上7時到凌晨12時，到3棟大廈工作。後樓梯如同密室，走過150層樓梯，Yo汗水沾濕口罩和橡膠手套，多次直呼「好熱」。

在這個史上最熱的晚上，黃色暑熱警告由早上生效至晚上7時50分。記者現場量度Yo工作的大廈，無論暑熱警告生效時或解除後，梯間溫度均徘徊在31.8度，「濕球黑球溫度WBGT」則約29度，以日本為例，已達到法例要求僱主採取防暑政策的門檻。不過工友說就算暑熱警告建議休息，都不會多加休息，指要在垃圾車來前完成工作。

清潔服務業職工會會長黃迺元同指，倒樓工友要到多棟大廈工作，「基本上同時間競賽」。他指後樓梯沒有新鮮空氣，加上單獨工作，都令中暑危機增加，形容「室內嘅熱衰竭往往係更加隱形嘅殺手」，認為並非溫度或WBGT就能反映這班工友的熱壓力：「喺唔流動空氣地方，身體因為翳焗而出汗，體感溫度唔會舒服得過陽光曝曬。」

後樓梯32度飆汗 飲凍水消暑

50多歲的Yo做了倒樓清潔工兩年，每日到4棟大廈工作，早上10時到其中1棟開工，晚上7時許至凌晨再到兩個屋苑處理另外3棟的清潔工作。記者在天文台史上「最熱夜」跟訪Yo晚上的工作。

第一棟大廈有35層，每層6戶，設兩條走火梯，Yo會先收集同層兩邊樓梯的垃圾，再落下一層繼續。有些層數只有少量垃圾，Yo就會保留該垃圾袋，將垃圾轉移到手中垃圾袋。當提著的垃圾太重，他會將其放下，最後搭升降機將分佈在各層的十多袋垃圾取回，運送到大垃圾桶。

Yo在工作期間，黃色暑熱警告仍然生效，現場量度可見，樓梯間和屋苑戶外地方溫度相若，大概31.8至32度，WBGT則約29度，不過進入後樓梯感覺明顯更加侷促。Yo說了幾次「好熱」，橡膠手套濕透，不過他卻維持規律步伐，每層倒垃圾都用1分鐘，最終剛好用35分鐘完成收集垃圾。

Yo在8時15分返回休息室，休息室沒有冷氣，不過有大風扇唞涼，尚算通爽。他洗了一把臉，打開雪櫃喝了幾口凍水，在風扇前坐下。他說這棟大廈垃圾不算多，身體可以應付，不過就察覺到今年明顯感覺比往年熱，這幾天就更為酷熱，說消暑方法就是穿著輕便衣服，喝喝凍水。

暑熱警告取消 梯間溫度無異

Yo買了一瓶500毫升的寶礦力，不過他沒有大口喝下，而是留待晚上飲用。接近晚上9時，他換了一件上衣，預備搭車到下一個屋苑工作。暑熱警告在當晚7時50分已取消，不過屋苑戶外與後樓梯溫度仍與上一個屋苑相若。

Yo要在屋苑兩座大廈倒垃圾，各有30層和兩條走火梯，與剛才不同，Yo先完成一邊走火梯清潔，再去另一條樓梯，重新由頂樓走到地下，換言之他在兩棟大廈共走了120層樓梯。

或許與收集時間有關，這兩棟樓的垃圾桶明顯較滿，Yo多數要整袋垃圾取出更換。他提著垃圾袋下樓梯時，要傾斜身體減慢步伐就力，垃圾袋內不時傳出玻璃瓶碰撞的聲音。Yo說這裏的垃圾較重和濕，工作比較吃力。

Yo默默工作，每逢走到15樓，卻總是會喊聲「15！唉！」，鼓勵自己僅餘一半路程。由晚上近9時半開始，他花了1個小時一口氣走完兩條後樓梯，將數十袋垃圾放在大垃圾桶，終於返回休息室，他打開雪櫃，拿出剛才買的寶礦力，喝了幾口。

兩小時工作 中途休息6分鐘

Yo站立6分鐘後，隨即再起行，到最後一座收垃圾。他開始不時拉下口罩唞氣，鼻尖和人中佈滿汗水。他同樣用了1小時就完成這棟大廈工作。終於走到1樓，一天工作即將完結，Yo臉上明顯出現疲態，他提高聲線說「ok！1樓1樓！」隨即搭𨋢到頂層收走個各層的垃圾。

下樓喝光寶礦力後，Yo在接近12時正式收工。勞工處建議暑熱警告生效時，每小時休息15分鐘，Yo又會參考嗎？他說要在垃圾車半夜來前完成工作，不會休息，自己也要完成工作回家。

管工指今年最熱 按體感提醒伙記休息

記者在同日早上，亦跟隨清潔管工惠姐到屋苑停車場，做每個月一次的「大洗」清潔。有蓋停車場位於地面，當時氣溫雖然較晚上高，但空氣流通，在遮蔭處感覺較通爽。惠姐舉起高壓水槍清潔牆壁縫隙、地面，她說舉高水槍有重量，感覺如同舉起一袋蘋果，不到數分鐘已爆汗，清潔部分沒有遮蔭的車路時，她也直呼「很熱」。

惠姐2022年開始在屋苑工作，每個月清洗停車場和抹玻璃。她說今個月明顯感覺比往年「熱咗好多」，指以前工作後休息就可以恢復，今年出汗更多，工作片刻已覺得疲累。

惠姐說不太清楚何時發出暑熱警告，通常透過工會通知暑熱警告生效，不過她覺得，暑熱警告有助令警覺性提高。惠姐指自己感覺酷熱時，就會提醒伙記多休息，每15分鐘飲水。她也調整工作量，說員工平時會一日清潔三層牆身和拖地，暑假則減少至兩層。如當日天氣太酷熱，她也會將部分工序留待其他日子才完成。

裝備方面，惠姐在淘寶為工友採購了200多元的風扇背心，她說試穿過長袖款，發現風扇不夠力，就會沒辦法穿透衣袖，要將衣袖剪短。惠姐自己也買了200多元買固定在腰間的風扇，說風力夠大，在休息室時一定會拿來吹。

工會：倒樓清潔工休息少 盼至少提供合適休息地

根據勞工處《預防工作時中暑指引》，清潔工屬中等勞動，在黃色暑熱警告時，戶外露天工作每小時建議休息15分鐘。指引列明，在沒有空調的室內環境工作，雖受炎熱天氣影響，但可免受陽光直接照射產生的熱壓力，每小時建議的休息時間可減少15分鐘；不過缺乏自然通風的工作地點，例如密閉的房間或被圍板圍封的裝修地點，休息時間應增加15分鐘。

清潔服務業職工會會長黃迺元向《獨媒》表示，倒樓清潔工未必會停下休息。他指好像Yo，一日到4棟大廈倒樓是十分常見，「基本上同時間競賽」，加上要趕在垃圾車抵達前完成工作，所以工作途中一般不會休息。他續指後樓梯一般不設通風設備，工作辛苦，部分工友更因衛生理由戴口罩，很快會被汗水沾濕，「口罩濕咗係等於一條濕毛巾掩住個鼻」。

如果無法休息，有什麼措施可以幫助倒樓工友？黃迺元說最基本是提供清涼飲用水，舉例遇過承辦商提供剛煲好的熱水，並不理想。他也指要為工友提供合適休息地方，舉例有些工友只能在蹲在後樓梯、後巷休息，反問「係咪真係可以勞動完，比自己體感溫度回復正常水平嘅休憩地方？」

指半密閉空間無空氣流動 非溫度足夠反映

黃迺元說，大家較少關注酷熱環境下，在半密閉空間工作面對的惡劣處境，「室內嘅熱衰竭往往係更加隱形嘅殺手」。他指工作地點空氣不流通，如密閉倉、升降機槽底、地下停車場，就會增加中暑風險。他又舉例商場未開放，已經有清潔工、保安、維修工人上班，「呢啲時間往往通風都未開」。

他解釋半密閉空間工作，並非溫度或WBGT就能反映熱壓力：「喺唔流動空氣地方，身體因為翳焗而出汗，體感溫度唔會舒服得過陽光曝曬。」他亦指不少工友單獨工作，有機會中暑無人知。

倡設熔斷機制、刑事化

《預防中暑指引》提到不同情況可加減休息時間，黃迺元指出現不少爭拗，例如不少外判商為避免因缺乏自然通風要增加休息時間，曾提議「攝起防煙門，咁咪通風囉。」他提到日本設熔斷機制，當WBGT達28以上，或氣溫達31度以上的工作環境中，而勞工在該環境下從事連續1小時以上或一天累計超過4小時工作，必須採取防暑措施。他建議參考日本做法，「清晰過咗某條線真係要做嘢，唔係等個黃球（暑熱警告）上。」

他又批評勞工處推出《指引》至今年6月，巡查熱壓力工作地點零檢控，建議政府將違反《暑熱指引》刑事化，並將中暑納入職業病範圍。

他最後建議政府將惡劣天氣津貼納入外判標書，認為可以提供酷熱時的實質幫助，例如為工友購買電解質飲品。他也建議增加工友裝備，例如提供智能手錶監察工友身體狀況，以免中暑無人知。


清潔服務業職工會會長黃迺元（資料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