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福苑五級火】苦撐半年、盼原址安置落空 「不情不願」賣業權的三個家庭

(獨媒報導)政府今年2月公佈宏福苑長遠居住安排,半年過去,賣業權死線明天(8月31日)屆滿,97.7%業主已接受收購建議。政府一直形容收購方式「你情我願」,《獨媒》訪問三名居民,他們都曾經表明希望原址安置,因為各種不甘心,來到最後一刻才無奈簽署《收購建議信》。要照顧中風丈夫的陳太是其中一人,她形容如「含淚簽離婚協議書」,有被迫的感覺:「有個感覺好強烈,好似比人用把槍指住個頭,你簽唔簽呀,你唔簽可能會立法。」
記者邀請業主謝先生寫下心願時,他雖已決定賣樓,仍留下八個字——「原址安置,政府負責」。胡小姐則在與家人數度爭執後妥協,但拖延到期限前最後一日才遞交《收購信》,形容感覺如親手將兒子殺死。交信當日,她身穿印有「NEVER GIVE UP 」字眼的T-shirt,盼勉勵大家,這件事尚未完結,相信終有一日會找到真相。
政府今午發稿,指宏福苑A至H八座已有97.7%業主(共1,939戶)簽署並交回《收購建議信》,政府亦已與共1,541戶(77.7%)簽署《買賣協議》。


丈夫中風住過渡屋不便 仍堅持到最後
宏仁閣陳太:點解你唔比我等原址重建?
「雄哥起身喇」,今年71歲的陳太輕拍臥床丈夫喚他起來,告訴他今天有記者來拍攝,丈夫則發出「嗯」一聲回應。陳太將丈夫扶抱起床,一邊支撐著丈夫轉身、移動到床邊,一邊調整輪椅位置,將丈夫移至輪椅上,她在丈夫耳邊說:「123起,我話坐得先好坐,慢慢,擺隻腳上去」。
晚飯時間,陳太熟練地將飯菜剪成碎塊或壓成糊狀,陳先生再慢慢拿起湯匙進食,有時食物會掉在桌上,陳太就拿廁紙抹掉。

陳太照顧中風丈夫十多年,遷至過渡性房屋後,她說出入市中心的時間倍增,加上這裡缺乏無障礙設施,令二人外出難度增加,陳太過往常常帶丈夫落街散步,現在則寧願留在家中。縱使災後生活不便,陳太仍是堅持到最後才賣樓的一員。
中風丈夫難外出 穿梭巴士無法上、外出路有暗斜
陳氏夫婦一家六口是宏仁閣業戶,陳太憶述搬進宏仁閣時,大女兒才剛學會走路,後來小兒子亦出生。兒子結婚後,和妻女輾轉搬回宏福苑,於是家中再添兩名新成員。陳太回顧宏福苑生活,形容是「逼但親密」,亦慶幸有家人陪伴。
災後一家住進大埔過渡性房屋策誠軒,日間家人有各自工作,只有兩老在家。陳太作為照顧者,判斷一個住處是否宜居,比一般人要考慮的更多。她說策誠軒附近缺乏商店,日常生活要回大埔墟站,車程約7分鐘。不過策誠軒來往大埔墟火車站的穿梭巴士有梯級,輪椅沒辦法上車。
陳太說其中一個辦法是搭輪椅的士,但來回大埔要近500元,因此自己更常推著丈夫到巴士站。由於路途有暗斜,推一會就要歇息,途中亦沒有瓦遮頭,面對酷熱多雨的夏天更難捱。陳太說單單走到巴士站,連同等車就需要約一小時。

圖片來源:運輸署
以前樓下就是街市,陳太可以趁丈夫睡覺短時間來回,甚至帶同丈夫一同買餸;現在她卻要搭穿梭巴士外出買餸,由於不放心丈夫長時間獨留在家,所以一買就是一星期的份量。陳太會趁每週義工探訪丈夫的2小時內的士來回,她說雖然時間比較趕急,能夠外出走走「已經覺得好似放緊假咁」。
另一個問題輪椅使用者遇到的問題,是策誠軒進入大堂前的一級台階。陳太說每次回來,都需要通知保安到場鋪斜板,才能跨過,都是以前在宏福苑從來沒有遇過的問題。

陳太形容這些日常出行的不便令人苦惱:「無障礙通道對我嚟講係好頭痕」,她現在外出時間比以前少了七成,也少了見親朋戚友。陳太說以往閒暇時就會會推著丈夫到鄰近的大埔超級城看戲,現在兩公婆睇戲要特地安排,彷彿是「大日子」。
對比之下,陳太才發現宏福苑的便利,不但全部都是平路,樓下就是有蓋巴士站、公園,她慨嘆「宏福苑設計好體貼居民,特別我而家搬到嚟臨時房屋,先至知佢好到咁爆登,我係身在福中不知福。原來設備唔好,唔覺意係憂鬱咗、有壓力。」

仍盼原址重建:點解你唔比我等?
不過陳太沒有因為生活不便,而趕快賣業權。她說由最初收到安置問卷到現在,心願很簡單,就是重建宏福苑。她說家中景觀好,交通方便,災後更是想念四散的街坊,「呢個係我個家嚟㗎嘛。十年如果我等唔到,我間屋都係比我仔女。我哋真係願意等,點解你唔比我等?」
6月30日第一輪賣業權死線時,陳太曾經動搖,覺得「橫惦我最後都會賣,不如早啲?我唔想連累屋企人踎街。」她說當時與家人討論,決定等待到8月31日,希望「睇定啲局勢」,看看政府會否改變,也希望對為宏福苑發聲的人表達支持。
曾經希望政府聆聽民意,但陳太慢慢對政府失望,「政府目標感咁強,講咩都唔理我哋,我感覺自己好似一個傻婆,自言自語表達一啲嘢」。
她說失望來自不同方面,包括上樓後得悉不少單位狀態完好,損毀情況「唔係好似政府講咁」;加上很多街坊單位遇竊,結果卻只有數名工人被捕,「係咪(政府)能力不足?又唔係,佢幾有能力剷晒我哋宏福苑樓下所有公園。」

死線屆滿 憂已無大單位選擇
心願無法達成,陳太無奈只能簽署賣業權,「你唔會睬我都冇計,唔通我踎街?」不過她有被迫的感覺,「有個感覺好強烈,好似比人用把槍指住個頭,你簽唔簽呀,你唔簽可能會立法。」
隨著死線將至,作為第二批才簽署的少數,陳太面對實際的憂慮,她擔心特設銷售計劃「抽盲盒」,已沒有大單位可以選擇,苦笑指「會唔會比個200幾呎我?我係咪要瞓浴缸、廁所,或者三層碌架床?」她也聽聞房協粉嶺百和路項目管理費比宏福苑貴一倍,令她擔心負擔能力。

過渡屋一角的鑰匙圈
兩夫婦難捨家園 不安落淚
兩夫婦感情上亦難與家園割捨,陳太說最近感覺焦慮不安,會突然哭泣,「喺宏福苑真係好似由青春走到白頭。好似含淚簽緊離婚協議書,而我係唔願意。」
丈夫情緒比她更大,陳太說丈夫上次幸得民間機構協助以樓梯機上樓,能夠圓願,本來心情比較平靜。不過臨近死線,同樣感到壓力,聽到家人討論都會流淚,聽到宏福苑新聞都會感到不安:「佢嘅反應大過我好多,宏福苑係佢一生心血。」
陳太在8月28日傳來訊息,說他們當天到大埔郵局遞交了《收購建議信》。她說落筆一刻,心情很混亂,明明是簡單填表,也感覺到不知怎寫,很捨不得,覺得「我們終於和宏福苑告別了」,入信封的時候,陳先生也不禁流淚。陳太最後說了一句,「已經努力了沒有後悔」。

當日訪問完結後,陳太搭車到廣福邨幼稚園接孫女放學。孫女看到陌生人有點怕醜,緊緊牽著嫲嫲的手。陳太說想起子女小時候都是就讀這間幼稚園,接放學時他們就會四處張望。

她給了孫女幾個硬幣,著她放在保良局捐款箱,陳太說一句「居者有其屋」,她們就放下一個硬幣;一句「政府愛民如子」,一個硬幣;「政府充滿智慧」,再一個硬幣。

曾因憤怒拒解說隊接觸 今為年邁母無奈賣樓
宏道閣謝先生:原址安置才最情願
機會渺茫,但當記者邀請宏道閣業主謝先生在白紙上寫下心願時,他寫下「原址安置,政府負責」。他最終決定在8月31日前簽下《收購信》,卻表明自己不是當局所講「你情我願」地賣樓的人,而是帶着憤怒與無奈,為了年邁母親的安穩才簽紙。

謝先生在白紙上寫下心願:「原址重建,政府負責。」
災後搬至香港仔 新環境難適應
1980年代,謝先生讀中學的時候,宏福苑剛好落成。他們一家三口,買入宏道閣8樓一個四百多呎的單位,由紅磡搬進大埔,他形容是一家人「找到第一個安定的地方」。長大後,謝先生結了婚,加上父親在2017年離世,單位剩下母親獨居,謝先生偶爾回家陪陪她。
88歲的母親行動不便、聽力也不好,謝先生說若不是她在火災發生前兩天進了醫院,未必能逃過一劫:「如果佢當時留喺屋企,可能已經係其中一個受害嘅災民。佢⋯⋯又唔係講感恩嘅,呢件事唔係感恩。」
火災之後,母親失去了家,謝先生遂到啟德「睇樓」,但認為該處的過渡性房屋不太適合行動不便的母親。後來,一戶一社工再帶他到香港仔漁映樓,在房協職員協助下找到一個無障礙單位,單位內的洗手間有扶手和趟門,廚房的門也較闊大。謝先生於是安排母親入住,每周抽一天幫她買些生活用品、陪伴她,也會請假陪她回大埔覆診。
不過,母親在香港仔住了大半年,謝先生感覺她仍不太適應,例如該區斜路較多,不方便母親行走,她要搭車才能去商場;以往一直參加日間中心服務的母親,現時轉到華貴邨接受服務,面對新的社區環境、社工和醫療設施,也顯得不太習慣。謝先生說,從暫居單位內的閉路電視可見,母親比以往更夜才入睡:「感覺佢未好安定。」

(左圖)謝先生仍未拋棄的宏福苑家門鎖匙;(右圖)上樓時為母親取走的聖經
盼原址安置 批政府一意孤行
解決暫居問題後,就要思考長遠方案。一月初,當局向宏福苑業主派發問卷,收集對安置方案的初步意願。當時,謝先生選擇了原址安置,一來是他覺得宏道閣不算燒毁嚴重,理應維修後就可以繼續住人,二來他認為若參與「樓換樓」方案,有點「排隊打尖」的感覺,對於本身有意購買居屋的人來說不太公平。
不過,政府以問卷結果顯示「多數人希望盡快安置」為理由,表明不會考慮原址安置並會拆去七座受災樓宇。謝先生遂去信申訴專員公署投訴。他說,樓宇無即時倒塌風險,沒理由七座全拆,要求公署調查房屋局的做法是否合適。但公署回覆指,其申訴核心關乎政府就宏福苑居民的長遠居住安排,公署不會介入。
謝先生說,對於政府一意孤行、不聽民意的做法感到憤怒。他曾到聽證會旁聽,認為既然火災成因之一是源於房屋局的疏忽(在聽證會上,獨立審查組被揭曾向承建商「預告」會到宏福苑巡查,令不阻燃的棚網能夠「魚目混珠」用於大維修中),為何如今會由同一部門決定居民不能重返宏福苑生活?

「我覺得呢件事唔係咁適合同不公義。168人呢個數目,我一直放喺腦裡。」他甚至告訴社工,不要把他的聯絡資料交給「賣樓隊」(當局的講法是「解說專隊」):「我唔想被聯絡,因為內裡有啲憤怒。我都覺得唔好浪費佢時間,我怕講到發火。」
至今仍憤怒 死線將至才簽信
所以,在首個「收購死線」6月30日來到之前,謝先生沒有收到任何相關信件或短訊。他也不急於出售業權:「啲樓嘅區域唔係我哋想要嘅,我媽媽唔適應。既然地方唔啱,咁就俾其他街坊先。」
他當時希望,能夠為了168條罹難的生命「企多一陣」:「成件事好唔公義,政府部門嘅處理,叫人做(大維修)又唔監管,監管得來又事前提水,以致責任避過晒。168人係枉死,喺呢種唔公義、處理得唔負責任又唔理想嘅時候,想喺佢哋(死者)旁邊企多一陣。」

謝先生坦言,直到今日仍然感到憤怒。但隨著第二條「收購死線」逼近,政府一方面表明不會延遲期限,另一方面指已有逾九成業主簽了信同意收購。在無可奈何也沒有其他選擇之下,謝先生終於聯絡社工,表示願意在8月底約見解說員。
他表明,自己不是「你情我願」地簽信:「我哋最情願就係能夠原址安置,唔需要做咁多嘢,已經可以搞掂。我問過建築師朋友,佢話舊樓爆石屎都係咁補。所以(賣樓)唔你情我願㗎。」
以母親為先 盼盡快安頓
現時,謝先生最逼切的心願是幫母親找回熟悉的環境,讓她安頓下來。他計劃選擇現金補償方案,再盡快買樓予母親居住:「對老人家而言買會安心啲。如果租,老人家會覺得租完今個月,下個月又點呢?」至於安置地點,他希望能在大埔區內或鄰近地區:「唔係話其他區唔好,但佢冇住過嗰區,真係所有嘢都唔知道,要重新適應過。」
樓價會否繼續升、現金補償又是否足以買回適合母親住的單位?謝先生嘆,未來只能見步行步,無法擔憂太多:「最主要媽媽能夠安頓,呢點實際上係重要。」

一家人為簽唔簽、幾時簽爭拗半月
宏仁閣胡小姐:父母恐立法收樓 拖延盼有轉機
2025年11月26日下午,宏福苑宏仁閣一個高層單位內,八十多歲的胡爸爸正在廚房裏炆牛尾,準備晚餐。誰也沒料到,這煲炆了一半的牛尾,成為這個住了逾40年的家最後的定格。
大火之後,胡小姐等了5個月才終於回家,那煲牛尾還在。單位幸運地沒有燒毁,全家人原本一致希望原址安置,遲遲未簽署《接受收購建議信件》。直到八月中旬,政府加緊督促業主接受收購方案,胡小姐的父母害怕失去所有、無處安居,最終決定簽信。
真的要簽嗎?能不能最後一日才簽?向來家庭關係不的俗的胡家,為着這個決定,在過去半個月經歷了好幾次拉鋸與吵架。胡小姐最終妥協,但拖到期限前最後一日才遞交《收購信》。雖然胡小姐期待的「轉機」最終並沒有出現,她交信當日仍身穿印有「NEVER GIVE UP 」字眼的T-shirt,盼勉勵大家,這件事尚未完結,相信終有一日會找到真相。

胡小姐家中爐頭上的牛尾,無人敢打開煲蓋。(圖由受訪者提供)
胡家宏福生活四十載 性格不一但相處融洽
胡爸爸是第一批買入宏福苑單位的業主,胡小姐自有記憶以來,便一直在宏福苑居住。在她眼中,父親性格內斂卻很顧家。早年租樓頻頻遇上不良業主,怕麻煩的他省吃儉用,終於買下宏福苑這個窩居,單位承載一家人的喜怒哀樂。父親不愛說話,最大的嗜好是探索各區茶樓,發現好吃的便帶全家去飲茶,他更是家中的「主廚」,最喜歡看烹飪節目研發新菜式,每每獲全家大讚「好味」。
今年四月底,胡小姐首次獲准回家執拾,那煲在去年11月炆到一半的牛尾,依然完整無缺地放在爐頭上,「我唔敢打開佢,我有影相,但我唔敢打開,我驚唔知啲乜嘢飄曬出嚟。」
胡媽媽相對之下較外向,個性樂天,脾氣雖然有時「火爆啲」,但很快便會下啖氣;至於兩姐妹,從小一起玩到大,一家人向來相處融洽,但偶爾有爭執。每當有人吵架,總是由父親充當「和事佬」協調,今次亦不例外。近半個月來,為着簽不簽售樓信,一家人吵了好幾次。胡小姐除親歷其中,亦得知身邊有不少街坊都因同一原因與家人爭執,甚至因而反目。她嘆道:「簽唔簽約、賣唔賣樓呢個問題,真係搞到好多家庭出現不和嘅事件。」

今年5月,胡小姐一家第二次上樓前在封鎖區外合照。
災後居無定所 最初盼原址重建
火災過後初期資訊混亂,沒有綜合資訊,居民只能靠 WhatsApp 群組互通消息。胡家單是為了尋找合適的居所暫住,便花了數月時間,終搬進偏遠的過渡房屋。新居離大埔超過一小時車程,父母的覆診、社交圈子卻全在大埔,生活節奏被徹底打亂。此外,暫時居所比以前少了兩個房間,客廳堆滿從舊居取回、迷你倉放不下的物品。
解決了資助申請、短期住宿等等後,宏福苑居民隨即要面對長遠安置問題。政府透過「一戶一社工」向受災業主派發意願問卷時,胡小姐印象深刻,她們一家一致希望原址重建,問卷中卻沒有此選項,社工為他們寫下原區重建,她還特意提醒:「係原址,唔係原區。」
不過,政府正式公布長遠安置方案時,否決原址重建,甚至連於原區廣福公園重建的選項也失去,胡小姐感到很失望:「用返佢哋(政府)嘅 wordings(措詞) ,係真係唔理想,係抹殺咗某啲聲音。」
失去兩個首選方案,胡小姐一家決定先採取觀望態度,觀察街坊取態,尤其完全沒有被火災波及的宏志閣及只有一個單位被燒的宏建閣住戶。直到6月30日,首個遞交《接受收購建議信件》期限屆滿,一家人仍未打算簽信。胡小姐憶述指,為了催促他們簽售樓信,解說員當時幾乎「每日一 call (來電)」,但6月的死線一過,便很少再聯絡他們,她形容「完全靜晒」,直至8月。

胡小姐在房間窗上貼了「我愛宏福,我要回家」字句。
父母憂「樓價歸零」 女不忿合約條款
8月31日是第二個,也是最後的《收購信》遞交期限。政府表明,逾期交信會被視為放棄政府方案。胡小姐感覺到,不論是政府官員的發言、或網絡上的輿論,都為未簽信的業主帶來壓力,像在督促他們盡快出售業權。
轉捩點是八月中旬。當時有消息指如不賣樓,政府便會立法收樓,「跟住我老竇突然之間就好驚、好慌,之後佢就話落個決定要賣啦。」胡小姐得知父親決定後,根本無法接受。
胡小姐指,父母怕簽信期限一過,一旦被強制收樓,就會「樓價歸零」,失去安居之處;但她和妹妹心有不甘,形容合約條款「寫得好辣」,一旦簽署便等同放棄單位內的一切財產與權利,甚至連保險賠償亦失去。她説:「佢個合約白紙黑字寫明,如果我簽咗俾佢,即係賣曬俾佢,其實佢係有權真係可以唔俾你去再掂你間屋,因為呢張係合約。」

火災至今大半年,胡小姐只獲准兩度回家執拾,每次三小時,家中尚有很多財物未帶走。她不解,不少住戶的家沒有被火災波及,業權仍屬街坊所有,為何不能回家?(圖為胡小姐從窗上拆下的發泡膠板)
拉鋸半月終妥協 拖到最後盼有轉機
兩難之下,家中各人有自己的擔憂,為了幾時簽字、簽不簽字,一家人發過火、僵持過。這半個月裏,胡小姐家裏經歷了多次拉鋸與吵架。幸好爭吵過後,家人的羈絆仍在。她說:「我會有發火嗰下、阿媽會有發火嗰吓⋯⋯其實老竇都緊張,但老竇會撳一撳⋯⋯所以發完嗰一吓之後,其實又 Okay。」
即使看法不同,胡小姐仍能理解父母的處境,在萬般不捨下,選擇尊重父親的決定。胡小姐苦笑指:「我感覺好似親手將個仔……雖然個仔唔係我親生,但就咁親手攞去死、殺死佢咁樣。嗰種唔捨得同唔甘心,好似死得不明不白。」
胡小姐一直看在眼內,業主大會可以延期、聽證會報告可以延期、驗樓報告也可以延期,唯獨給受災居民的死線不能延期。她向家人爭取將遞交時間拖到最後幾天,不為別的,只為了多留幾日希望:「可能有個情意結?或者係……係咪叫奮鬥?可能叫做去到最後一刻睇下仲有咩轉機?我諗可能係呢個心態。」

望沉冤得雪、公義彰顯
交信前夕,胡小姐對未來的擔憂不減,究竟要選擇「現金補償」還是「特設銷售計劃」?未來除了要仔細閱讀厚厚的售樓書,還要不停「睇樓」。買新樓擔心「組裝合成」(MiC)建築會漏水、買二手樓又要靠運氣,搬到新社區還要面對適應問題⋯⋯
問及現時最大的心願,胡小姐沉默了一下:「最大的心願,係想沉冤得雪、公義彰顯,宏福苑嘅街坊繼續加油,繼續有盼望咁樣去生存落去。」胡小姐有信仰,她坦言不知道為何許多災難會發生,但她仍相信,即使未必能在有生之年親眼看見,公義終會到來。訪問當日,她特地把一直支撐她度過這段黑暗日子的座右銘穿在身上:「Walk by faith, not by sight.(我們行事為人是憑着信心,不是憑着眼見。)」
來到8月31日,死線當日,胡小姐在朋友陪同下,和妹妹、父親一早到達何文田房委會總部。父親的腳不良於行,仍親身前來交信,胡小姐猜是因為他不想假手於人。她說,交信一刻有點趕急,沒太多感受,似是完成了任務。但在離開的路上冷靜過後,情緒開始出現。
這天,胡小姐穿上一件黑底白字的T-shirt,印有「NEVER GIVE UP 」的字眼。她指雖然交了信,對她來說只是完成一個階段,不代表事情已經結束。她低頭看着自己寫下的心願說:「成件事好漫長,仲有好多嘢要查出嚟,搵個真相。個真相有待之後去發掘。我相信終有一日個真相會出嚟,做錯事嘅人係罪有應得,所以我鼓勵街坊永不放棄,繼續向前行。」


胡小姐家中鎖匙和宏福苑大門匙卡(受訪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