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過《論盡大導》(Bitter Christmas)就知拉康Lacan的三界—想像界Imaginary Order、象徵秩序Symbolic Order及真實界the Real如何互相穩定平衡。但即使未看完《牛來》,也可以明白真實界與暗爽Jouissance的可愛。

當虛擬與常理現實融匯時

想像界是主體建立的場景,當中最常被人引述的機制是「鏡像機制」(Mirror Stage)。跟據這機制,一個人因他人目光(不是自己望鏡)誤以為他者為自己,錯覺可以完全操縱散亂的自己。注意,這機制不是一次性,亦不只發生在嬰兒期;如果大家看過鄭裕玲的Youtube頻道(The Do Show),會留意到她訪問劉青雲的那一集,劉交叉手胸前,她自己也不自覺慢慢叉手胸前—簡單的說法就是,她渴望得到受訪者認同,儘快打破訪問者(弱)vs受訪者(強)權力不均的二元分立。

鏡像機制提醒眾生,主體的一致只是一廂情願—事實上,每人都容易自相矛盾而不自知,更會自創証成的自欺借口。譬如,某醫生一邊日日訴說當下專業道德教育不夠嚴格方向方法皆錯,只以歐美文化作標準,毫不本地化;另一邊卻私下警告同事不可讓病人家屬知情太多,會容易引起投訴引發爭議。

象徵秩序平衡想像界,負責管束眾生,阻止人格衝突激化至不受控。然而,背後操縱象徵秩序運作的各式各樣主宰能指不會穩定,時而強化時而減弱時而消失時而增多。於是,象徵秩序的控制不可能永久全面。因此,總有人虛擬與常理現實不分。電影中,Raúl把這理論說得清楚:「現實與虛構就像兩條交纏的蛇,你永遠無法理清是你在寫故事,還是故事在吞噬你。」讓我分享一個故事—有一德高望重老人家,總喜歡隨口答應順口雌黃,之後又立即毀諾反口覆舌;他自稱這是頑皮,不按傳統,有突破;其實就係以極度任性衝開象徵秩序,企圖以想像界反噬主流道德。也就是說,心驚膽戰自己不再受景仰,不停嘗試挑戰界限,說服自己仍有超能力令世俗也管束不了他,卻不知眾後輩只以「佢都就嚟死,睇吓就得佢幾耐」來發洩。

電影《論盡大導》的大橋也是依想像界運作軌跡發展。戲裡編劇Raúl江郎才盡,以他人生活入戲,創造戲中戲虛擬人物—那根本就係自我複制鏡像階段,重啓另一人生,也就是Elsa。但複制尤如影印,總與原創不一樣有差異。電影中的Elsa逐漸比Raúl更「實在」,當逐漸反過來以他者角色,重構Raúl人生—例如,Elsa的瘋癲引發了Raúl的癲狂;情況猶如,網上「假」身份比常理現實身份更重要。這情況也說明了象徵秩序的失效—由Raúl破壞道德剽偷身邊人生活入故事創作,象徵秩序控制已開始減弱;至虛擬及真實身份的界限逐漸模糊時,象徵秩序已失效。當然,最有趣的是,不知電影導演艾慕杜華Almodóvar又有否被Raúl及Elsa反噬?

維護自己 將不完美變成正面

答案是沒有。原因,按拉康的說法,是聖狀Sinthome。

以往,拉康稱暫時實現被離棄於真實界禁忌慾望的信息、行為(譬如,吸毒)作症狀Symptom;必須「治好、壓抑」,否則便會破壞三界的穩定。須注意,說那是暫時實現,因為禁忌慾望可以無止境移情Displacement—今日他違法在後樓梯抽煙,明天他覺得抽大麻更過癮—重點不是抽煙或抽大麻,而是接觸禁忌的過程。所以,抽煙抽至𠱼喘甚至一邊吸類固酵一邊繼續抽煙,明知有害還要繼續,而且越抽越兇,那就是享受追尋禁忌的暗爽Jouissance。在這過程中,禁忌慾望仍在,永不滿足。拉康之後發現(我覺得像妥協地接受),症狀也可以有正面效果的,可以協助維持三界互相制衡;加上慾望不能消失—那就不如與它共存—他也改稱症狀作聖狀。譬如,以往沉迷打機被視玩物喪志,現在可以是日夜操練的電競操練;依舊有損健康,但改變態度轉換視點,與聖狀共存,反而令三界繼續穩定營運。另一例子是易性,易性不容於直男霸權及執著女男二分陣營,卻是反過來維持傳統性別結構的例外。

說回電影中的Raúl,他最後似乎係臨危勒馬,承認偷盜他人人生作自己創作靈感是錯誤的。可是,從拉康理論角度,拯救他避免三界失陷的的正是繼續沉迷犯禁創作;所以Raúl不應不剽羸竊旁人人生故事,而是該學習繼續「參考」他者人生敍事之餘但又不被人(包括主人翁及觀眾)發覺—譬如,將幾個人的故事合而為一(將律師及會計師的變態結合寫成醫生的自戀);或把主人翁改頭換面(把德高望重聯同年紀老邁,恃老買老成為主角性格)。若果Raúl(及艾慕杜華)無法繼續犯禁寫作,其人生的崩塌才開始。

聖狀,也可解釋影片《牛來》的無厘頭爆紅。齊澤克甚討厭韓曲「Gangnam Style」,認為它超受歡迎,是聖狀。詳細分析如下:如此劣曲,眾生沉迷,尤如吸毒,慾罷不能,本應是症狀;但,它始終無害健康,而且產生大量二次創作(我覺得錢國偉版本,群星拱照,更過癮),又賺錢,又維持全球化資本主義運作,所以是聖狀。同理,十年前經典劣作「Sugar Baby」,還不一樣引至更紅更爆的100毛「羞家Baby」出現?當下《牛來》的週邊產品不是更厲害嗎?當然,發生細節不一樣,但齊澤克兒子不斷重播「Gangnam Style」,原因是要聽清楚多難受;今日,去看《牛來》的理由,還不是看它有多爛?(當然聽幾分鐘與看幾十分鐘不引暫停完全兩回事。)《牛來》,又一次證明,無厘頭不是無端端,「係有得解㗎」。

問題來了—為什麼《牛來》被視為劣片?憑甚麼,大家認為它本質是劣片?周星馳當年〈西遊記〉(1995)還不是被市場嫌棄?我也不覺「Gangnam Style」有多差。

電影評論並無理智、客觀標準

法國哲學家洪席耶Rancière常自稱一般電影觀眾,主張所有觀影者都因同一電影產生不同感知Sense。按洪席耶理論,感知並非普世的、單純的心理、生物感覺,更非理性決定;而是由空間、時間、視覺及聽覺(在4D影院,應包括觸覺)建構而成。洪席耶堅持眾生平等;(Rancière 2004)是故,各人感知並無高低優劣,電影亦無Highbrow vs. Lowbrow之別。易言之,感知,在洪席耶眼中,能夠推翻既有美學分層的情況,甚至可以促進各種電影詮釋、評價的溝通交流。就以《牛來》來說,網上開始有聲音欣賞製作者對電影的熱愛及創作目的。美國爛片《瘟室》(2003,The Room)不也曾在香港影痴間引起熱潮嗎?現在該片甚至已成Cult片。一錘定音為電影判生死在今天不再管用。

當然,既然人人對每部電影的感知各有不同,各人對感知的了解當然亦不會一樣。德勒茲眼中的感知便與洪席耶的版本不同。德勒茲的感知早於理性分析發生,屬於身體的「具體」(Figural)感受;觀眾對電影的感知甚至比對白、影像現身更先出現。按Conley的闡釋,德勒茲認為感知比電影帶來的官能感受更快更急衝擊觀眾。(Parr (ed) 2005: 244)感知並不是客觀真實,所以不是集結眾人經驗就可轉換譯作存在的真實;感知只係証明客觀真實「可能」存在。(Deleuze 1994;Voss 2013:3)所以,觀眾聽見《牛來》二字時、看見《牛來》的海報時,讀到有關《牛來》的報導時,便已對電影產生感知;即使很多人說《牛來》垃圾,聽見如此評說當然會有感知,但不等於該電影就必然係廢物,只是代表《牛來》「有可能」是爛片吧了。

於德勒茲,電影尤如充滿能量的機器Machine,與觀眾接觸組成紐結Assemblage,不斷製造不同感知,每次觀影每次解讀不停轉化生成Becoming 嶄新的個人主體。(Boundas (ed) 1993: 187)換言之,我們看《牛來》,不停建構的是自己一直轉化的主體—齊澤克批評「Gangnam Style」,不一定是「Gangnam Style」真垃圾,但卻必定(不自覺)建立了自己能深入剖析文化的形象。

與洪席耶一樣,德勒茲相信,同一人的感知,因主體不住改變,可以不住挑戰同一文本詮釋:任何對《牛來》評價,只是一時一地一些人的自我表達而已。

寄語影評人及電影人:不要自大也不要自憐

是故,我不明白為何部分影評人可以勇敢地為每齣戲打分—電影與電影之間如何比較呢?沒考卷,又沒考誠範圍,任何電影都不會再同一起跑線,影評人憑甚麼客觀打分?感知?洪席耶強調感知乃空間及時間的創作,德勒茲則說明每位觀眾每部電影產生的感知都不同;以感知作準的客觀打分根本不可能不存在。難得影評人常說,打分是自己喜好,觀眾聽眾讀者只可作參考—那跟老闆常「命令」員工不可叫自己「老闆」要直叫自己「名字」一模一樣—就係虛偽,表面我與眾生平等,根本就係借機叫人更要聽命令承認權威。

當然,更有可能的是,堅持打分的影評人就如《論盡大導》中的Raúl一樣不停自制虛擬身份—一個企圖客觀打分、一個主觀直覺分析;由於缺乏強大道德符號制壓,亦不存在聖狀壓制,影評人的「兩個」身份容易混成一體,即使不發神徑,批論終有一天淪於矛盾。

《論盡大導》及《牛來》直接、間接暴露了電影人的悲哀。前者訴說電影人的心底恐懼—才思枯乾榨乾墨水;後者則好像側面諷刺電影人不論多認真多努力,票房都隨時敵不過業餘粗糙作品。說實話,創作者偶爾感到靈感之神罷工放假,常見之事,C朗也有狀態不佳的時候;電影是否大賣能否獲奬,也不努力就有成果的事,美斯fit爆也不一定贏波。只要問心無愧,不將貨就價,便算對得住自己了。

參考文章
Constantin Boundas (ed), The Deleuze Reader.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93.
Deleuze, Gilles, Difference and Repetition.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94.
Colin McQuillan, ‘The Intelligence of Sense’ (2011) 15(2) Symposium: Canadian Journal of Continental Philosophy 11-27.
Adrian Parr (ed), The Deleuze Dictionary. U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05.
Jacques Rancière, ‘The Distribution of the Sensible,’ in Gabriel Rockhill (ed) The Politics of Aesthetics. New York: Continuum Publishing, 2004; 7-14.
Daniela Voss, ‘Deleuze's Rethinking of the Notion of Sense’ (2013) 7(1) Deleuze Studies 1-25.

(本網歡迎各界投稿,文章內容為作者個人意見,並不代表本網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