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媒報導)今日(9月23日)是國際手語日,香港有一群手語傳譯員,陪伴聾人經歷人生。

採訪開始前,手語傳譯員賴美玲(美玲)特地叮囑記者,問問題時切忌「疊聲」,說話要慢。因為家族遺傳,美玲兩耳均有不同程度的聽障,如今是一耳中度、一耳嚴重,與她同接受訪問的香港聾人福利促進會(聾福會)手語中心主任唐妙蘭(Rhoda),主動安排自己坐在美玲聽力較好的左邊,以方便在她聽不清楚時重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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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美玲、Rhoda

美玲平日全靠助聽器與手語溝通,即使記者不懂手語,她說話時亦總是自然地輔以手語表達,表情豐富。對於聽力或繼續變差,美玲顯得十分豁達,半開玩笑指着身旁的 Rhoda 說:「到時嘅話可能佢會幫我做手語翻譯喇!」

美玲平日靠助聽器與手語溝通,說話時總是自然地輔以手語表達。
美玲平日靠助聽器與手語溝通,說話時總是自然地輔以手語表達。

聽障家庭成長 成家人與外界溝通橋樑

美玲生於聽障家庭,她的父母、姊妹乃至多位親戚皆為聾人/聽障人士,自小習慣以手語與家人溝通。不過美玲自言小時候的手語不如家中姊妹厲害,知道的詞彙不多,主要圍繞生活。直到千禧年前後,經朋友介紹進入聾人自助組織工作,才慢慢熟悉不同聾人社群的需要,手語才愈打愈好。她後來加入聾福會,由協助聾人求職的崗位做起,邊做邊學手語,後來終進入手語傳譯部工作,一做便二十多年。

美玲手語越打越好,與家人的溝通亦越來越順暢,親友有各樣需要都會主動向她尋求協助,在家中擔起重要的溝通角色:「佢地不知幾開心呀!⋯⋯細個就彈我手語唔叻,而家我手語叻咗,佢地好多時覺得有啲咩病痛都希望我可以幫佢哋。」有一次,她的家人被公司剝削、後來被無理解僱,她因工作從聾福會的講座中得知相關勞工權益、便陪同家人到勞工處舉報,成功爭取到賠償。十多年過去了,她和家人還常常提起,還會開心地拿出來炫耀。

美玲(左)(受訪者提供相片)
美玲(左)(受訪者提供相片)

見證傳真機、Call機到視像通語的轉變 聾人靠科技「自強」

Rhoda 從事手語傳譯近三十年,同樣見證社會氛圍的轉變。她回憶道,早年入行時電視新聞完全沒有手語傳譯,社會對聾人需要的關注度甚低,如今電視頻道加設手語翻譯已成常態。

隨着科技進步,聾人的生活也越來越容易。Rhoda 指20多年前,與聾人溝通需依靠傳真機:「我試過一次Fax俾聾人,聽日記得去(某個地方),我同你去翻譯呀!結果企喺度等,等到天荒地老都未嚟,因為佢話收唔到 Fax。」後來傳呼機(Call 機)面世,當時的電訊商免費為聾人自助組織「開台」,聾人拿著「密碼天書」對照數字,不同數字有不同意思,如「01」 代表美心、「02」 代表地鐵站等,聾人便利用這些 「密碼」,不用靠傳譯員亦能與人溝通。再後來用電話傳訊息、乃至近年的即時通訊軟件及視像通話等,Rhoda 樂見聾人不用再事事依賴傳譯員,能夠「自強」。現在,聾人很多時只有在「重要關頭」才需傳譯員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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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伴人生大事 難忘道教喪禮即時傳譯

然而這些「重要關頭」,涵蓋的範圍卻很廣,如醫院、房屋、社會福利、甚至結婚及離婚等。Rhoda說:「你哋(健聽)會發生嘅事,聾人都會發生,咁我哋就會陪伴佢啦。」

傳譯員的工作與聾人的生活息息相關,連喪禮也不例外。Rhoda雖不熟悉傳統道教儀式,卻被一位聾人指定要為其父親的喪禮作即時傳譯。初時,她怕不明白喃嘸師傅的專業術語,會譯得不好。事前她做好準備功課,了解了聾人的籍貫等基本資料,待儀式開始後,她便全程站在喃嘸師傅身旁,盡量用自己的理解能力,「聽到幾多譯幾多」,傳譯喃嘸師傅唸誦的經文,引領聽障家屬與先人告別。去到「擔幡買水」的環節,她又要跟在師傅身後,指示親人「拎住盞燈去行橋」。

問及「破地獄」的環節該如何翻譯,她則笑道:「破地獄緊係唔譯啦!係表演俾我哋睇㗎嘛!」過程中她投入傳譯,一直難忘至今:「 嗰陣時我覺得自己好似上咗身咁樣,好犀利㗎!」

播片解釋「杜牙根」、以手語單字拼湊罕見病名

在所有傳譯工作中,醫療傳譯不僅需求最大,難度亦高。由於單靠手語及表情有時不足以傳遞複雜的醫學知識,美玲會靈活運用電話,以影片及圖片輔助解釋。以「杜牙根」為例,聾人總是誤以為是要將整隻牙拔掉,美玲便會播放影片,一步步解釋整個手術過程,以及後續配戴牙套的步驟:「佢哋個背景可能(學歷)低少少,特別係冇讀過書嘅(長者),我都希望佢哋明白自己身上而家發生咗咩事,就盡量解釋⋯⋯手語如果唔可以完全表達到話,我都會用呢啲方式令佢明。」

美玲又分享了一個深刻的醫療個案,她曾陪同一位聾人出入眼科、內科、腦科及內分泌科等進行全方位檢查,經過漫長的過程,終診斷出一種罕見疾病,「發現原來佢有呢個病嗰陣時,個醫生都講唔到個中文名」。幸好那位聾人有點學識,她便與醫生「夾硬將個名譯出嚟」,並與聾人建立共識,以後這個手語打法便是指這個病。

美玲笑指,自己性格本來比較怕羞,又容易「忟憎」。但入行後變得勇敢多了,亦更有耐性,她說:「好多嘢我覺得要勇敢啲、大膽啲幫佢哋翻譯。講唔明就問醫生,解釋到明。」她認為與聾人溝通最重要是耐性,「有啲特別嘅病,你好難用15分鐘或者30分鐘去講。可能講完,你出到嚟你都仲要解釋。」常人幾分鐘就講完的事,對部分文字理解力有限的聾人來說,卻可能要用上至少三倍時間。

Rhoda 和美玲都表示,從事手語傳譯多年,最大的收穫是結識了無數聾人朋友,建立起超越專業關係的友誼。美玲指,因為認識香港手語的人不多,就算認識了,亦要多接觸、多聽、多講,才能慢慢了解他們想表達的是甚麼。因此,當聾人遇上願意與他們溝通的人,便很高興。她說:「會當你係朋友⋯⋯無論屋企事或者同工作事,佢哋都好想同你講。」談及共融,Rhoda 則笑指,其實不止「聾健」之間、「中港」兩地之間亦是同樣。不論是與聾人、或不同地方的人相處,她認為最重要是互相尊重,健聽人士或會因為不懂手語而害怕與聾人接觸,但其實聾人好簡單,「你學一句簡單手語,『早晨』或者笑一笑,基本上都好 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