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媒報導)學者的形象該是怎樣?西裝骨骨,長期沉迷書本?我們或多或少也有種想像,或者印象。

前幾年,有個廿歲出頭的男生,曾穿著背心與穿洞的褲,於理工大學專業及持續教育學院講課。他進入教職員範圍時被另一位女同事截住,質疑教甚麼學系,怎可穿成這樣子?他沒有立即為自己辯駁,只是反問對方教甚麼?女同事說,她教中文。

「那麼你是否要穿旗袍?」

他叫麥毓麟(Marco),曾在倫敦政治經濟學院修讀社會學碩士,現於艾塞克斯大學攻讀博士,研究如何將精神分析與政治社會學結合。不再教書後,他創立PsyCode Studio,四出舉行講座與思想實驗,希望喚起大眾反思自己的思考習慣:「我覺得不可以只是寫文、停留在學術界,因為我研究的東西是關於人,我一定要跟人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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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o認為,社會充滿著各式各樣的禁忌:出軌、多元關係、性取向、政治立場、社會創傷等,每當要談及這些話題時,大家就會很不舒服。但他希望每人都能嘗試跳出自己的大腦,破除舊有偏見:「如果我們要擁抱自由(不受自身的思想局限),就要不斷被其他思想衝擊,接受過程中的不舒服、辛苦、不被明白。」

「所以我覺得好人好者就千萬不要追求自由,因為可能是死路一條的。但我覺得是很有意義,或者是更加『人』的一件事。」

後悔逼朋友食精神科藥 明白永不能強加於人

Marco生於1997年,他形容這年份出生的人特別:「基本上我們小學、中學、大學,都有不同的大型的社會事件會發生,沒有一次正常的畢業禮。我們被夾在這裡的時候,會看到社會不斷地變,有很多很劇烈的事情,我們不知道怎樣去做。」

他憶述父母從大陸偷渡來港,多年來對他的學業成績都沒甚麼要求,也不懂得跟他講甚麼平等知識:「我在一個極度封建的家庭環境成長。他們完全沒有情緒支撐的:當你跌倒的時候,他們會說,哭有什麼用?站起來吧。這種不停扼殺我對情緒探索的空間,令我對自由的渴求很大。」

Marco中學時加入辯論隊,唇槍舌劍地爭議各種政策,氣焰很大。2016年他升讀社會科學副學士,第一學期已以優秀成績入選Dean’s List。然而,他一個很重要的朋友卻無法提起精神學習,於是Marco幫他做功課、通知他家人、甚至逼他治療,但始終無效,他們亦斷絕聯絡。

兩年後,二人在街上重遇,朋友說:「直到現在我都在吃精神科藥,我好像沒了靈魂,很平靜,但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Marco很後悔:「無論你讀多少書,或者你有多想解釋這個世界,也千萬不要將自己一套塞到別人身上。」

遊走學術界曾感迷茫 遇見精神分析使人向前走 

到2019年,香港社會再次爆發大規模示威,Marco正在城市大學讀書。他感到無力,仿佛再多的學術也無法完全解釋當時混亂的狀況,或解釋他自己。

後來他讀到印度著名學者Gayatri Spivak的〈底層階級能發言嗎?〉(Can the Subaltern Speak?),當中提到學者解釋他人的聲音其實是很危險的事,甚至有機會殖民了他們:「我覺得很矛盾。我想處理很多社會問題,很多事情,但要走進學界時就要定位自己,我又很怕殖民他人,有甚麼方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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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一日,他在YouTube無意中滑到精神分析(psychoanalysis)有關的介紹影片,透過解構夢境、自由聯想等方法,幫助個體發現自己的無意識思維。他覺得很神奇:「它不是主張甚麼知識或任何論述,去抓住我們,然後令我們停在那裡;而是一個技術或系統,幫我們不斷向前走。」

後來,Marco向前走了一大步。他寫電郵給艾塞克斯大學的政治學家Jason Glynos,指自己希望將精神分析應用於社會科學層面。一日之內,對方答應收他為博士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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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賦予我們身份 卻忽略個人想法

精神分析與社會學,聽起來是兩個門派,如何結合起來?

Marco仔細地解釋:「社會學偏重結構,心理學偏向個人,但其實有一些東西叫『社會性的個人問題』。例如你上班很大壓力,因為假期很少,然後你不開心,這個是不是純粹個人問題呢?心理學很快就會教你處理情緒,社會學很快就罵是資本家的壓迫問題......」

他認為,精神分析剛好在兩者中間入手。例如法國精神分析學家Jacques Lacan曾研究,為甚麼總有人一邊抱怨生活辛苦,但一邊卻又不想作出任何改變?他認為是因為那些人享受那種痛苦強烈的刺激。

但精神分析也不止停留於此,因為它探索人類內在的潛意識,而這件事可以延展很多面向。Jason Glynos也曾做過類似研究,探討為甚麼一些英國老師薪資很低,卻不會辭職或轉工,最後發現他們都有個共通點,就是為自己建構一套『犧牲與奉獻』的敘事,相信捱苦可以令將來美好,從而令自己『享受』這種薪資微薄的現實。

聽起來也有點遙遠或抽象?眼光帶回來香港,Marco認為,最簡單地理解精神分析與社會學的關係,就是身份:每一個情緒受困的人,都帶著一些身份,例如媽媽、學生、老師⋯⋯ 這些身份的意義,都離不開社會強調其「理想」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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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o說,問題是,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不一定與社會主流期望吻合。

盼社會認清病態教育導致自殺 予學生探索空間

近年,香港學童自殺問題愈趨嚴重,早前香港大學香港賽馬會防止自殺研究中心公佈數據指,15歲或以下組別的自殺率顯著上升,從2024年0.9上升至2025年2.9,令人憂慮。

Marco認為,心理學與精神醫學的邏輯,主張觀察、量度壓力指數、評估病徵,然後教導正面思維去糾正認知,或使用處方藥物調節血清素;但如果從精神分析入手,其實學生想自我破壞(self-sabotage)的慾望是一種當事人也無法解釋的無意識,它的出現或是為了掩蓋一些更痛的真相。

「例如為了滿足外界單一的『成功』標準、做『好學生』,他們可能經歷過徹底的自我遺棄,承過大的存在焦慮。那麼這就絕對不是純粹的『個人問題』,不是抗逆力低,或不懂得管理情緒,而是學生主體與社會身份之間不斷拉扯、角力的悲劇。」

Marco認為,成年人真正應該投放資源的地方,不止是消滅症狀,而是建立一個真正的「探索空間」:不帶任何批判地直視自己的無力感,讓他們了解自己的潛意識到底在說甚麼。他相信,只有意識到自己的痛苦其實是對病態社會的抗議,他們才可以從絕望中解脫,找回屬於自己的生存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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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所創立的PsyCode Studio網站指,每個人的精神都是一片獨立的領土:「我們每個人都好像一個國家,裡面有一些法律、規矩和文化,但每一個人的邏輯都不同。」

後記

初次看見Marco的真人,是在一個Lecture After Dark的活動。聽眾在不同角落,一邊飲酒,一邊看著全身整套黑色的Marco。他架著一副圓框眼鏡,左右擺動身體,仿佛想跟每個在場的聽眾交流。

活動完結後,不少人圍著Marco問問題,他時而正經,時而笑著回應,只不過有點長氣,每次回應都長達數分鐘以上。但這樣的表述似乎無阻他的魅力,最後還有六七人喧鬧地跟著他,走到另一間昏暗的酒吧,徹夜探討學術意義。

這樣的形象在我腦海揮之不去:謙虛親和,沒有任何架子,也不拒抗在某些人眼中是不正經的酒吧場所。也許對他來說,這樣走進黑暗裡面反而更好?

拍攝訪問相片時,我隨口問了一句為甚麼常常穿黑色衫,Marco說因為喜歡有甚麼在匿藏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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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謝場地支持:Talk To Me Studio
記者:馮曉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