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媒報導)走入大埔藝術中心,可以看見地圖貼上不少黑色膠紙,遮蔽了原先藝術團體的名字。仍然有個別工作室開放,舉行藝術相關的興趣班,但經過走廊,也會發現不少工作室已丟空。

大埔藝術中心屬於民政事務總署轄下的「社區重點項目計劃」,自2019年啟用,一直由藝術發展局管理;中心內有不同藝術團體的工作室,亦有黑盒、白盒、舞蹈室等設施,供舉辦展覽、表演、工作坊等。然而,近年傳出中心或改變用途的消息,有藝術團體去年續租時亦只獲三個月租約,擔心前景不明朗,遂陸續搬離中心。

日出前劇場進駐了大埔藝術中心逾三年,創辦成員嚴頴欣(Fiona)今年4月更憑在中心黑盒上演的《荷里活有單大生意》,榮獲香港舞台劇獎最佳導演(喜劇/鬧劇)及IATC劇評人獎年度導演獎。Fiona直言,希望這地方可以好好營運下去——尤其是工作室備有臨時公眾娛樂場所牌照,令他們不需任何申請手續,可以隨時開show。身為導演,她亦可以經常在空間中思索物件與角色的關係:「滋養我哋嘅藝術生命,同埋磨練到個技巧。」

同樣不捨得的,還有香港戲劇工程節目主任周志豪(Alex):「好似入咗藝術村,樓上樓下嘅團體我哋都識,尤其是我哋做兒童劇,406-407室嘅一路青空都係主打兒童劇,仲有3樓大細路劇團,我哋都成日交流聯絡,係一個好好嘅氛圍。」

民政事務總署回覆《獨媒》查詢時,未有確認是否接管大埔藝術中心、改作其他用途,只稱正審視中心及各層用途,有進一步消息會作公布。而在9月初,藝發局向藝術團體租戶表明會於年底暫停營運,但未透露接管機構的資料,僅詢問租戶是否願意續約至明年9月。

前員工難忘劇協為King Sir舉辦展覽 開放日多人特意前來

曾在大埔藝術中心工作的藝發局前員工C小姐(化名)透露,上司早已告知藝發局在中心的營運工作到2026年5月就完結,大家只需專注交接工作。然而,跟哪個團體或何人交接呢?接管者遲遲未出現,直至今年4月,上司才宣告藝發局會跟民政署續約至12月底。

C小姐指,由4月至今這半年左右的時間,藝發局的態度似乎只是「暫時托管」:削減所有活動項目有關的預算,有員工離職也不再聘請人手,甚至連演出場地黑盒、白盒及舞蹈室亦暫停晚間開放。

她指做法令人惋惜,尤其是合約租期太短,逼使很多優秀的藝術團體離開:「我覺得非常、非常可惜。因為好多本地藝術家同藝術行業嘅人都特意嚟大埔藝術中心,就係因為知道有呢啲藝團喺度。佢哋走咗之後,呢個地方失去靈魂,好唔容易建立出嚟嘅藝術生態亦會漸漸消失。」


C小姐卡片

C小姐相信大埔藝術中心的獨特之處在於鄰近社區:「真係可以見到好多街坊同家庭嚟參與,例如靜觀活動,如果喺中上環區做,成件事會好唔同,可能嚟嘅都係拎住杯咖啡嘅OL,旁邊擺部laptop,趁lunch hour過嚟,完全係另一個畫面。」她希望當局思考真正想服務的對象,認可大埔藝術中心在社區藝術推廣上的成果。

回望這段時間,C小姐最深刻的是香港戲劇協會為鍾景輝博士King Sir舉辦藏書展覽:「嗰時King Sir已經非常年邁,而今年6月初佢亦離開人世。我覺得呢個展覽對於香港劇場界嚟講,係一個好好嘅回顧,對於King Sir嚟講亦都係。」C小姐指,當時劇協經歷了很多困難,包括不獲藝發局資助及康文署借出頒獎場地,但他們仍然很有心地為香港付出,令她敬佩。


有長期租用場地的二胡愛好者,知道Y小姐及C小姐要離開後,特意分別為她們演奏《良宵》及《今宵多珍重》,令她們一度感動落淚。(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二胡愛好者奏《今宵多珍重》 員工落淚道別

另一位藝發局前員工Y小姐(化名)亦一直享受在大埔藝術中心上班,這裡是她做得最長時間的全職工作。無奈的是,她自從4月底知道藝發局會延長營運權半年後,「反而係我做得最唔開心嘅日子,覺得每日返工都唔知做咩。有時多咗啲長者或者青年大灣區訓練活動,都係一啲地區團體舉辦,唔係藝術活動。」

回想起來,Y小姐形容大埔藝術中心的藝術家租戶都很友善,因為工作合作關係而漸漸產生友情,有時她也會義務幫忙協助藝團節目的前台工作,根本不會介懷。

她在大埔長大,去年11月火災期間,大批熱心市民半夜送物資到大埔藝術中心。她說:「好難忘,好似一齊經歷咗好多嘢。有啲單位我哋開放做暫避服務,當時好多街坊半夜送物資嚟,最誇張係組成人鏈,一路將物資送上樓。」


租戶曾聯署促請民政總署繼續發展表演藝術,但當局未有明確回應。Y小姐認為再在已變質的地方待下去,已沒有意思,因此辭職。(圖為Y小姐卡片)


宏福苑火災期間,職員半夜趕回大埔藝術中心協調,市民自發送物資到場。(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日出前劇場不捨創團回憶 曾於工作室舉辦首演

2022年,嚴頴欣(Fiona)與其餘三位朋友以個人藝術家名義進駐大埔藝術中心,在2023年成立日出前劇場。她憶述,租戶合約一簽便是三年;藝發局人員也承諾,只要表現良好,他們亦樂意續租。直至2025年,藝發局只願意每幾個月續租一次。創辦成員嚴頴欣(Fiona)形容,成員收到這樣的消息時,都覺得很有壓力:「香港土地問題啊,大部分排練室都喺工廠區,首先你要睇方唔方便,租金又可能貴呢度一截,而且旁邊會有好多工廠,可能好嘈。所以我覺得去租工廠大廈嘅藝團,都真係被迫。」

唯一一次與大埔民政事務助理專員鄭善陽會面,是今年3月。她說,知道有租戶每隔一兩星期就向大埔民政處發電郵,甚至致電查詢,鍥而不捨地跟進,才令民政署與商戶開會時一併邀請租戶代表。她亦有到場出席,指當時民政署代表說,曾經招標找團體接手藝發局管理場地,但未有人接標。

目前,在大埔藝術中心5樓,只剩下日出前劇場一個單位有藝術家常駐,日漸冷清。Fiona特別提到以前的「鄰居」小咪老師:「佢係做布偶,好犀利,有好多好大隻,又有好多工具,你唔可能三個月三個月咁樣通知人哋,因為人哋要計劃㗎。」


小咪老師去年搬離大埔藝術中心,舉辦告別展覽《你的偶兒會唱歌》。(攝影:Kit Chan)

她指,日出前劇場就算要搬遷,也不算很辛苦,但小咪老師存放的東西可能是他們的三倍,認為當局每隔三個月續租一次的做法不理想,使很多有為的藝術家離開。

Fiona感到無奈:「我覺得好似係,兩個機構嘅方向令我哋都好迷茫。一邊(藝發局)就好似好隨心,『我都係管理多半年』,一邊(民政署)就好似仲未諗好呢度係想點樣。」

對Fiona來說,大埔藝術中心最有利之處,在於工作室有「臨時公眾娛樂場所牌照」,只要劇團準備好,隨時可以賣飛開show:「唔使好似我出去申請場地,康文署嘅大概可以問到七個月後有無期,然後又要等佢覆我。」相比之下,大埔藝術中心令他們可以頻密地演出,見觀眾吸收經驗。

因黑盒演出獲最佳導演 感慨如今無法租用

今年4月,Fiona憑在大埔藝術中心黑盒上演的《荷里活有單大生意》,榮獲香港舞台劇獎最佳導演(喜劇/鬧劇)及IATC劇評人獎年度導演獎。她認為,中心提供的空間絕對有助舞台創作:「譬如依家呢度有個框,有架車仔,有塊板,如果個演出真係會用到呢三樣嘢,我即刻可以咁樣擺嚟擺去,去感受嗰樣嘢。所以其實有啲嘢唔係你自己一個人喺屋企可以諗,而係必須同空間產生一個關係。」

Fiona直言這地方「滋養我哋嘅藝術生命,同埋磨練到個技巧」——尤其是日出前劇場部分演出屬於自資性質,只要成員不介意收入,「夾啱檔期就可以開show。」


Fiona認為,起初在大埔藝術中心舉行演出時,有觀眾會說不知道如何前來,但後來他們慢慢習慣,甚至覺得很平常:「我覺得都係我哋對呢個地方嘅小小貢獻,大家開始唔介意呢度遠了。」

Fiona對於現時部分場地晚間暫停開放感可惜:「愈嚟愈多人預約黑盒搞show,例如大學劇社甚至專業劇團,例如劇場空間上演《貓狩》,林珍真《每一件美好的事》(編按:由大埔藝術中心與一舊飯團共同呈獻的節目),但依家夜晚唔開,變相好多嘢都做唔到。有幾多人淨係日頭開show㗎?」她強調,不少觀眾平時要上班,希望場地開放情況可配合需要。


Fiona說,她希望這裡可以繼續下去。一眾藝術家租戶與區議員胡綽謙開了WhatsApp群組,不時都追問有沒有最新消息。

《獨媒》記者問胡綽謙如何評價大埔藝術中心的表現,他指自己並非完全掌握,但在過去一些由大埔民務處所舉辦的活動中,看到租戶有積極參與。至於有傳大埔藝術中心或改變用途,胡表示沒有聽過,一旦改變,要視乎是甚麼用途才能評論。

鄰居左右同做兒童劇 像藝術村交流

非牟利劇團「香港戲劇工程」在2022年申請進駐大埔藝術中心。節目主任周志豪(Alex)說,與藝發局員工交接時,曾獲告知「三年死約三年生約」,只要表現滿意就可以續租。

至2025年,戲劇工程一直期望會續約,但藝發局拖延至年中,發通告指民政署會收回中心管理權,藝術團體只能簽署臨時租約,延租半年至今年3月。以Alex所知,所有希望續約的租戶都收到同一份條款,不能長期租用。今年年初,藝發局再與各藝術團體續約至5月。

Alex透露,劇團考慮到長遠發展,已另覓地方租用。他對於大埔藝術中心感到不捨:「呢度可以做office、排練室,甚至有個細細地嘅storeroom,如果要喺出面搵咁嘅地方,有一定有,但價錢一定比依家高好多。」

更重要的是,中心提供了藝術家交流的空間。Alex形容,「好似入咗藝術村,樓上樓下嘅團體我哋都識,尤其是香港戲劇工程係發展兒童劇嘅,406-407室嘅一路青空都係主打兒童劇,仲有3樓大細路劇團,我哋都成日交流聯絡,係一個好好嘅氛圍。」

Alex認為,近幾年大埔藝術中心愈來愈多搞作,例如藝發局30周年開放日,或舉行市集,令藝術生活融入居民的日常。劇團也曾經設立攤位遊戲,贏了就可獲賺免費演出門票,氣氛很高漲。


排練室的鏡反映出Alex無奈的表情。

多個前藝團租戶盼當局保留:在冰冷城巿裡 提供溫暖的庇護所

大埔藝術中心去向未明,《獨媒》記者邀請前租戶寫下他們的感想,多個藝團盼望當局保留藝術發展用途。

踢躂舞團體STEP OUT Studios創辦人CAL說,基於空間場地所限,踢躂舞一直在香港難以發展,幸得2019年進駐大埔藝術中心的工作室,才有空間進行無數次排練、演出籌備、工作坊,令藝團發展成長。

他憶述,上次回到大埔藝術中心是去年11月宏褔苑火災,他以前的207室單位開放給市民擺放物資。他指,自己在那道重重的粉紅色大門外窺看,見到室內除了給災民物資的物資外便無其他物品,想是工作室當時仍在丟空。

他形容,這裡曾是小型藝術團體的溫室,也令他自豪地向參觀者宣傳大埔藝術中心是本港唯一最大型規模供表演藝術工作者租用的場地。CAL說,他有一個微薄的寄望 —— 讓這能孕育藝術小苗的地方,繼續堅持在這冰冷的城巿裡,提供溫暖的庇護所。


STEP OUT Studios的工作室已因完約而搬離一年,但CAL說,在這裡出現的汗水、笑容、熱情、創意一一成為了他繼續走下去的動力和養分。(相片由STEP OUT Studios提供)

對非凡美樂總經理梁笑君Cindy而言,在大埔藝術中心做過最難忘的事,就是招待中小學生親自感受劇場環境及效果,在專業人士指導下,讓他們落手嘗試:「學生可以控制煙機出幾多煙,再調節燈光顏色,㩒一個掣就可以變成天堂或地獄。」


Cindy相信藝術行業始終需要新人接班,認為可以及早讓學生接觸和體驗,有助他們拓展這方面的潛能。(相片由非凡美樂提供)

BEYOND Bollywood創辦人Benis Cheng指,大埔藝術中心確能為他們搭建了跨領域的協作平台,有效連結不同藝團及藝術家,並促成深入的合作。她又指,它彰顯藝術在社區中的獨特定位,並扶助中小藝團實現長遠且可持續的發展。


BEYOND Bollywood藝術家在大埔廣福橋創作。(相片由BEYOND Bollywood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