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豪俠「轉」》在香港的江湖中行俠仗義

現今香港社會確像武俠片中的古代江湖一樣,總有不少恩怨紛爭和不公義下的悲苦之事,幸肯拔刀相助的好人(好比古代的大俠)從來不少,郭永康編劇、陳淑儀導演的香港話劇團喜鬧劇《現代豪俠「轉」》,就顯然把「現代大俠」的創作意念推向一個瘋狂的處境,安排主角莫問(吳家良飾)到嵩山少林寺學武三年回港後,眼中見到的現今香港就似足武俠小說內的江湖處境,如莫問於深宵時到了麥當勞,他就把這快餐店變得像龍門客棧一樣,為觀眾掀起了緊張的場面氣氛和好看的動作效果。
對我來說,《現》劇頭兩場戲是全劇最好看的,妙趣是從觀眾的視角來看,麥當勞與小公園的戲份又不純粹是好「看」而是好「聽」多於好「看」,因台上演員們除了投入演繹角色外,角色做著、想著什麼和有什麼內心感受,往往都是由台上其他演員代為敍述,如文戲見「說書人」(其他演員) 說麥當勞經理(邱廷輝飾) 揶揄於快餐店內留宿兼食二手薯條的「麥難民」(陳嘉樂飾),以「你有冇屋企人㗎?」此字面似關心之言令「麥難民」內心難受,並指提及家人的言語攻擊是「笑裡藏刀」(武俠作品常見的用語),當觀眾看到邱廷輝演繹的揶揄嘴臉時,反應未必會很大,但當聽到「笑裡藏刀」四字時,觀眾的腦海即會想像到經理的嘴臉醜惡度是放大了很多倍,直接感受到經理就是一個面目可憎的反派人物。動作戲方面,說書人說在快餐店用地拖拖地拖出了一個太極圖案,便繪形繪聲得易勾起觀眾的想像,但事實是觀眾根本看不到如耍棍棒般的地拖招式和太極圖案,觀眾「看」得投入其實是源於說書人功力好令觀眾聽得投入,更過癮是武俠小說和影視作品常出現的暗器突襲,就變成說書人說「莫問用一條條薯條飛向麥當勞經理,經理的嘴被薯條塞著」之類,看不見薯條飛起、飛插入嘴的觀眾只能看到邱廷輝盡力、憑空演繹嘴中塞滿薯條的怪誕狀態,不過演繹的效果就肯定不及觀眾腦中的想像般精彩,因「薯條飛起、飛插」的情景是會清清楚楚、實實在在地閃現在腦中,這就有賴說書人形容暗器(薯條)招式時夠細緻和見緊張、力量,似表現出色的配音員。
其實台上所有演員兼任說書人時,不只於台上做敍述劇情情景、角色言行及內心感受等配音員也會做的工作,而是就連音效、配樂(只用口來演繹,如玩 a cappella) 和唱歌 (包括唱一些著名武俠電視劇歌曲) 亦現場演繹,要眾演員除了演戲外還渾身解數地一身兼多職,目的看來只有一個:讓觀眾看戲時不只是看到一些角色活於一齣戲中(大部分的戲卻是這樣),而是編導為觀眾和說書人們增加了「武俠小說讀者」這個身份和視角,有此身份和視角便自然意識到台上角色們全是被充滿武俠小說色彩的文字描述、形容及支配著,說書人就像第一層讀者般靠「讀書」(即各種敍述方式加配音效配樂唱歌) 觸發第二層讀者 (觀眾) 掀起無窮的想像,情況就好比 A 君向 B 君轉述一個源自小說的故事時,A 君也可能特别肉緊地描述某角色的內心感受和加些「嘭!嘭!」聲之類的音效,以刺激 B 君的想像,當然 A 君的獨力轉述很可能不像《現》劇說書人們的多角度合力敍述般,能有力有效地使聆聽者/觀眾透過文字想像到似武俠電視劇、電影的畫面。為何我會說 B 君和《現》劇觀眾不是純粹的「聆聽者」而是「第二層讀者」?理由是 A 君和說書人們雖是第一手讀著、解讀創作人寫下的文字,但 B 君和觀眾也會自行解讀 A 君、說書人所演繹的東西是什麼或是否意有所指,最明顯例子是《現》劇說書人屢次如讀劇本(書)般說出「沉默」/「停頓」等二字,這既可能是演員們圍讀/排戲時對《現》劇劇本某些地方的一些看法,而身為「第二層讀者」的觀眾則可以解讀演員們 (第一層讀者) 何以會有這種看法,從解讀中是能同時對編劇創作出的文字和角色產生更深的感受,如我聽到「沉默」時,可以是感受到某角色突然要面對一個或大或小的抉擇但又不知道怎樣取捨,甚至是連具體的抒解方法也毫無頭緒,並意識到該角色想要有靜下來的思考空間,可是「第一層讀者」還是把下一句話、下一件事繼續講下去,無可奈何地證明思考空間根本不存在……只是「沉默」或「停頓」二字,便能使「兩層的讀者」猜想、思考和想像很多(都是解讀),此乃郭永康創作《現代豪俠「轉」》的厲害之處!
《現》劇頭兩場戲尤其好看,既由於見富武俠色彩的文字和動作場面,也由於見能反映現今香港社會苦況、關懷打工仔/弱勢者的人文精神,如莫問不只靠「塞薯條」教訓對麥難民恃強凌弱的快餐店經理,還在心靈上令該經理(也是打工仔) 反思到「世間嘅笑應該由心,唔應該為職責」,此言或許亦能使重複、痛苦及身不由己(出賣自己)地討好顧客/消費者的打工仔觀眾感同身受,從而於看劇後也反思工作/做人的意義。第二場戲不但見莫問力阻食環署清潔工向小公園的「街友」發射水炮驅趕的俠義動作場面,更見到編劇對「清潔工於一日內從上級收到三次驅趕露宿者(街友)的命令」作出控訴,那些迫「街友」們在五分鐘內離開小公園的無情之言,可說是秉承港產片《濁水漂流》(李駿碩編導的真人真事改編電影) 中關懷「街友」困境的人文精神,當中見露宿婆婆(麥靜雯飾)把象徵「平安」的紙鶴送給也棲身在雨中的莫問,以及莫問憑一句「夢在我手,命由我在」激勵因賭錢而淪落街頭的阿水(陳嘉樂飾),皆使觀眾深深感受到有情有義和想對方活得更好下的人間溫暖。要挑剔是麥當勞戲的人文關懷跟武俠狂想是融合得十分好看,可是第二場小公園戲,卻變成人文關懷顯得相當突出,而想像力就似急降,尤其尾段莫問要阿水別刁難、欺壓清潔工的一番話,便既不像電影《濁水漂流》般能以更多細膩的細節寫出街友和義工們怎樣持續力抗有權有勢的人,也不見以充滿想像力的說(寫)法、劇情和場面設計使街友們與清潔工的困境,得以超脫到見希望、截然不同的新處境,只是感慨一下便當作「完事/無事」地演下一場戲,便令戲的意義與感染力大減。
之後莫問說香港沒武俠小說中的「大反派」,所以他便選擇於這城市中繼續做一個「勿以善小而不為」的俠士,其實香港怎會沒大反派?只不過那些大反派比起小市民來說實在太強勢,強勢到會扼殺言論和創作自由,令莫問也有違俠義個性地硬說出自欺欺人的突兀說話。「勿以善小而不為」當然無問題,問題是《現》劇中某些善小事的描述真是過份瑣碎兼欠缺細節,如說莫問救了一隻雞後觸發禽流感,以及莫問救了金魚後跟小女孩傾談卻被誣陷為「好色金魚佬」,皆見編劇本有心寫現今網絡世界的只求「爆」(大受注目)而不求真(真實),可是這兩個小片段在敍述上的急趕和粗疏(如夾硬把兩件不算相關的事串連起來卻不見針對莫問者的解釋/嘴臉),就令反映、諷刺現實的效果顯得很突兀而非夠荒謬荒誕,亦同時把莫問深感「好人難做」的無奈沖散掉,於是之後有一段戲是莫問仿 Music Video 男主角般很落寞地於城市的人潮中走過,走過時觀眾是難以產生任何感受(同情、唏噓之類),因觀眾根本沒先從編劇、導演和演員的編排/演繹中感受到「好人難做」帶來的愁苦煩擾是有多愁多苦多煩多擾。
莫問有三段面對家人的戲,兩段見兒子一段見妻子,第一段見兒子戲先鋪排了莫問遇上一個失戀的酗酒青年(蔡溥泰飾),在聆聽青年的心聲以防他跳海自殺時,吳家良替莫問演活的就是一個好爸爸有心關懷眼前「兒子」(青年像親生兒子的化身)的情真模樣,妙趣是親生兒子(杜雋饒飾)也同時出現在莫問眼前,並跟莫問掀起了連串很寫實的爭拗,這種爭拗處境無疑能跟之前的「好爸爸」(關懷酗酒青年) 處境構成非常強烈的對比,尤其當身為醫生的親生兒子一針見血地說「老豆,喺香港我幫到嘅人比你多!」時,觀眾就更加感受到針對父親爆發的傷害力有多大,因莫問知道兒子完全看輕和貶低自己在城市中行俠仗義的行為,他明瞭酗酒青年接受了自己付出的愛(近乎父愛)和幫助,但卻對自己與親生兒子之間已沒有了愛(或有,只是雙方關係因三年的兩地分隔而變得比從前更疏離),感受到無可奈何的黯然,可見編劇和演員把黯然的狀態、起因刻畫/演繹得細膩深刻。可惜的是,其後另一段莫問面對兒子的溝通戲欠缺了「另一個酗酒青年」作對比,於是台詞和場面設計在沒有其他別出心裁的處理下,便顯得平平無奇。
莫問返家見妻子的一場戲,教人難忘是那些活現夫妻關係的一針見血對白,如妻子以「我輸咗俾啲幻想!」道出三年前丈夫不辭而别地去少林寺學武後令她有多失落困苦,道出時便同時細膩地針對莫問的「逃避現實」去攻擊,不過從丈夫的視角來看,他當然覺得是妻子不瞭解自己的俠義使命而非自己逃避現實,接著妻子叫丈夫講廣東話偏丈夫以「 Sorry !」回應,就令全場觀眾狂笑,因此段夫妻對話並非純粹無厘頭,而是觀眾目睹丈夫很想向妻子道歉,偏偏暴露了這對夫婦在溝通上的疏離、欠默契是到了「九五搭八」的可笑地步。莫問返家見妻子戲的缺點是有佳句而無佳章,一針見血佳句之外就是寫實但平平無奇的對峙戲,這跟《現》劇劇首既見武俠狂想又見能反映社會現象,便在風格上格格不入得相差太遠,如莫問用丹田練聲練到加入說書人蔡溥泰的聲音後變成噪音(卻混入了回音,令噪音變得很好聽) 的妙趣創作意念,能激發導演把夫妻爭拗時的噪音變成一種世上獨有的噪音,相信這場夫妻對峙場面就會更為生動及多了許多變化。
《現》劇的高潮戲先見莫問堅持「勿以善小而不為」的信念去幫助人,從拯救被野豬襲擊的人,到拯救遇竹棚意外的工人,再到幫助遭淋紅油的被追債者,於敍述上都明顯比之前的救雞、救金魚導致「好人難做」的敍述,來得更見條理和乾淨俐落,不過觀眾很快便知道涉及野豬、竹棚、紅油的拯救/幫助竟變成一次次復仇者發動的攻擊,復仇者要莫問知道拯救/幫助其實是幫倒忙或不是做得對,最教人驚訝是復仇者竟是《現》劇劇首那嘴被塞滿薯條的麥當勞經理,問題是麥當勞那場戲的尾段明明見莫問促使經理反思了工作、人生的意義,怎會變成經理不但無視莫問帶來的人生啟發,更把對莫問的怨恨滾大成要實際地報仇?就算要報仇,針對野豬、竹棚、紅油的拯救/幫助去發動攻擊的行為,也幼稚無謂得像「小學雞」,最離奇是這隻「小學雞」又突變成金庸筆下的「東方不敗」,雖然邱廷輝確能把「東方不敗」那陰柔中見硬朗的男女混合聲線、姿態演繹得神髓到位,但那場「東方不敗」於工厦火海中大戰莫問的高潮戲份,無論劇情細節與場面設計都處理得很無謂草率,既使戲的感染力全無,又教人感到編劇是夾硬運用武俠小說的角色,運用的效果跟似龍門客棧的麥當勞相差太遠。
劇中提及過「潘惠森」的名字,《現》劇既把玩著武俠小說、影視作品的元素,又見充滿荒誕、狂想的場面設計,看來確有點潘惠森劇作的味道,問題是潘惠森的劇作有好看與不好看之分,如《螞蟻上樹》、《螳螂捕蟬》等劇作都因角色的背景、性格、所思所講所做和要表達的東西互相緊扣得很好很紥實,便令戲很好看,相反近作《使命必達》中的各種戲劇元素大多沒很好看的效果及很紮實的緊扣,結果戲的評價也欠佳。今次《現代豪俠「轉」》的劇首像《螞蟻上樹》般見各種戲劇元素皆精彩,可惜劇末卻像《使命必達》的水準般予人各種戲劇元素皆走樣、爛尾之感,為何會出現這個情況?是須編劇深思,畢竟我是極喜歡郭永康的舊作《原則》,不想看到他寫出一齣愈看愈不好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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