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編舞家胡日禧:行過的土地也曾是海 誰「堆填」了我?

(獨媒報導)你現在腳下身處的土地,是否填海得來?
自19世紀中葉起,填海已是香港增加土地供應的重點方法,不斷塑造甚至定義著這個城市。政府網站的數字顯示,直至近年,填海而得來的土地佔香港已發展的土地面積25%,容納約七成商業活動,當中包括中環、油麻地、沙田、荃灣、屯門、將軍澳、東涌、西九文化區等。
「我自小經常聽到別人說,雖然現在是街道,但這裡以前其實是海,天后廟本來在這裡。有一刻我終於意識到,原來很多我行過的土地,都是人工建造的,不知為何有一股失落感。」
編舞家胡日禧研究填海的施工方法、模式和材料與人文地理的關係,並透過身體持續地與物件或聲音的互動,創作成《安全島》,也是今年西九演藝FIRSTborn舞蹈系列之一,在戲曲中心1號排演室上演。

在演藝學院的玻璃窗 見證挖掘機跳舞
胡日禧自小不喜歡上運動課,當一大夥朋友興高采烈地跑跑跳跳,他會獨自坐在球場旁看書。直至一次機會,他參加了「PTI專業形體戲劇青年訓練課程」,開始思考身體表演是甚麼一回事。
「從來都沒有人教我們怎樣看身體的表現。不論中學還是小學,老師都是說『更快、更高、更強』,我們以為身體就是關於競技......但當代舞好像打破那些框架:如果有人躺在地上,倒著伸出一隻手,他是在說甚麼呢?」
他帶著好奇的心,在18歲那年考入香港演藝學院,學習當代舞。課室除了音樂,還可隱約聽到工程進行的聲音;從玻璃窗往外望,有一架架挖掘機升起吊臂──那是「中環及灣仔填海計劃」第三期,正興建中環灣仔繞道及海濱長廊。
這樣的畫面一直在胡日禧的腦海,揮之不去。他認為,堆填這個意象很有趣,它不止是關於填海,也可以比喻為教育和身份構成的過程,如何不斷塑成著一個人的主體生命。

我們現時所立之地 穩固或脆弱?
2024年,胡日禧以「填海」為研究起點,了解更多香港的歷史脈絡和發展背景,構思演出創作。
他先從定義入手,思考填海的本質是甚麼:「基本上,它就是在不同地方進口一些海沙填料,或一些人工填料,譬如在香港一些採石場,或大陸買些海沙回來,再堆成土地......可以說是land making、state making的過程。」
其中一個令胡日禧印象深刻的例子,是印尼曾允許企業大量挖掘海沙,賣給新加坡進行填海造陸,導致數十個小島遭受嚴重侵蝕,甚至直接「消失在海平面下」。他認為,這種人工造地的方法值得大家反思:「它其實有一種暴力在這裡。那些堆填的意象,可以一層一層地加厚。」
另一樣他深思的意象,是海沙。「它本身就充滿詩意,好像隱喻了甚麼東西都易散,因為有個說法是,沙其實本來都是一座山,但因為風化而慢慢散落;同時沙又有一種很techie(科技)的面向,譬如說手機螢幕又是沙,可以是光纖,可以上網。」

胡日禧利用多顆耳塞堆砌,表達出沙的意象。
對他而言,沙是一種充滿未來感的東西,能做出很多超乎想像的事;但同時,沙又具備難以捉摸的特質,好像隨時會下陷或流散:「整個城市都建立在,同時有很多不同的潛質之上,但同時有很多搲開下陷的危險。」
土地的合法性來自誰?屬於誰?
政府官方多年來主張「香港山多地少」,所以要填海造地。胡日禧認為,這套方法無可否認有其成功,而很多大家已習以為常的人住的地方,都是填海填出來,亦是事實。
但他也想探討另一種聲音:「好像西九文化區,過去也曾多次在立法會面對撥款爭議,或延遲審批。那時曾有立法會議員質疑其交通配套,指附近渡船街的居民完全接觸不到......」
他形容創作過程期間,長期感覺到一種內在張力,就是有很多東西他想消化,卻不知如何做到。最後他決定了作品的定位,就是以sensational(感知性)為主:希望觀眾多打開五感,傾聽物件的聲音,觀察並感受周遭發生的事情。
雖然胡日禧是編舞家,但他希望自己的作品中,能將聲音與物件再推前一點,成為生成意義的主要媒介,而不止是輔助的位置;他邀請音樂創作人葉珮君(Step Ip)現場演出,及視覺藝術家陳沁昕(Tap Chan)以物件/場域構作(scenographer)共同參與:「我想那些聲音與物件都有自己的主體,在講一些東西。所以我不會說那些物件是『道具』,它們也是『表演者』。」
那些土地,那些機器,那些沙......它們在訴說甚麼故事?

2024年,他在FIRST創作平台進行分享。(攝影:Eric Hong)

他的團隊曾飛到日本橫濱作首階段演出,作品名稱Traffik Is-Land,隱喻交通或流轉的過程。(攝影:Sugawara Kota)

胡日禧分別從西九海傍及自己屋企樓下,「帶走」一塊石頭並「偷運」到日本橫濱演出,探問土地與身份認同的塑成。
劇場是一座安全島 太多指示卻未讓人心安
潮漲潮退,日升日落,改變了多少海沙的形狀。胡日禧的創作經歷了兩年多的沉澱,積蓄更多情緒,堆積成今年10月在戲曲中心上演的《安全島》。
安全島,是一種設於馬路中央的分隔設施,供行人暫時停留、避車。對胡日禧而言,劇場就是安全島——大家由不同地方而來到這裡,短暫地停留一段時間,看著一些光線與形狀,又有聲音。
「它是一個很人工的空間,一種暫時的安全。但我跟朋友聊天時,他說覺得其實在安全島等過馬路,也不是覺得那麼安全,路又很窄...... 但又有很多關於安全的指示,例如交通燈、安全安全、請小心車門...... 去overwhelm你。」
他說,劇場也不太安全,所以想藉著劇場去問,「安全」是甚麼呢?

記者:馮曉彤
攝影:張泰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