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超風》李嘉怡:從不許劇組用她的故事,到成為改變電影質感的編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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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文:蝦餃
編輯:兩蚊、Mo
網站編輯:Mo
由翁子光執導的跨性別題材電影《超風》於10月2日在香港正式上映,公映兩周,獲得不少正面評價。影帝梁朝偉應邀觀影後,亦形容演員表現自然,電影令他思考生命、存在意義、命運與自由,回家後更「諗咗好耐瞓唔着」。
電影由順性別男性執導、順性別女性飾演跨性別主角,不禁令人好奇這份質感從何而來。其中一名關鍵人物,是兼任編劇和親密指導的跨性別女性李嘉怡( Anna )。G點在電影於香港國際電影節首映不久後訪問 Anna,談她如何從一位帶著戒心的受訪者,一步步走進創作團隊,與劇組一起改寫對白、設計親密戲,參與塑造銀幕上的跨性別角色。
從防備開始:初次見面,要求劇組簽保密協議
Anna 最初只是田野調查的受訪者。《超風》團隊在構思初期,透過倡議團體跨青時刻總監 Liam 的引介,認識了 Anna。
在初次接受劇組的田野調查時,Anna 對創作團隊帶著防備和恐懼。她擔心自己的經歷被當成奇聞,或跨性別人士被刻畫得扁平而單薄。於是,便「先下手為強」,直接拒絕自己的生命故事作爲電影的藍本:「我要求他們簽署 NDA(Non-Disclosure Agreement,保密協議)及 Consent Form(同意書),不可以用我的故事。」
然而,在創作過程中,Anna 感受到創作者並非想消費一個標籤或議題,而是渴望理解跨性別女性如何面對和克服生活中的挑戰。
圖:《超風》團隊透過跨青時刻總監 Liam (右二)的引介,認識了 Anna (右一)。(相片由跨青時刻提供)
一句即興對白,讓受訪者成為編劇
做完首次採訪後,沒有消息大約半年。直到某天,編劇 Thomas 發訊息給她,說導演看了採訪的精華覺得「很正」,於是想邀請她到工作室聊聊。
回憶起那個空間時, Anna 興奮地笑了起來。那個煙霧繚繞的狹窄空間,是她眼中典型的編劇室,放了很多機器,桌上不是煙就是酒,還有一隻貓走來走去。而甫走進去,Anna 就感受到製作團隊很珍惜她的意見。
團隊拿出劇本,直截了當地問她:「你覺得這場戲真實嗎?好不好?如果是你,會怎麼改?」聊著聊著,Anna 順著直覺拋出一句她認為角色會說的對白,導演便邀請她:「其實你都幫我寫了,不如我們就黑字白紙,給你一個編劇的角色。」
Anna 加入修改劇本時,電影大綱已經確立,部分戲亦已拍攝。從劇本修改到製作,她逐漸參與親密指導,甚至出鏡演出。在她看來,這些崗位並沒有劃分得很清楚,而是在長時間相處、反覆討論之中,逐漸延伸出來。
圖:Anna 在《超風》內參演了心理輔導員一角。(劇照由劇組提供)
親密戲裡的超風:為了做自己,要犧牲多少自我?
雖然《超風》不是 Anna 的個人故事,但在創作過程中,Anna 可謂毫無保留地將自己最私密的經歷拆解並交付了給團隊,包括與摯友之間微妙的曖昧關係,在父親喪禮上不被承認的家庭創傷,以及個人對於愛情的感知與反思。
她亦會揣摩跨性別角色的心理 —— 為了生存和被認同,她們進行了多少自我談判(self-negotiation),又會因而逼迫自己到什麼程度?這些思考,反映在超風與自身身體的關係之中。
電影裡,超風為了籌錢接受性別肯定手術,在性交易中違背意願、犧牲女性的自我,使用那尚未切除的陰莖。Anna 認為,這場戲呈現的是角色的痛苦掙扎:為了做自己,到底要犧牲多少自我?到了與摯友小梅的親密戲,超風則採取背對、被動的姿態。Anna 解釋,這些由她參與設計的姿態,呈現了角色對身體的重新理解:在小梅的接納下,超風感受到自己已是一個女人,不再需要向世界證明甚麼,因而能放下對陰莖存在的介意。
圖:Anna 透過對白與親密戲的姿態設計,呈現角色的內心掙扎與關係中的權力拉扯。(劇照由劇組提供)
改寫親密戲對白:從「不舒服」到「沒用」
Anna 亦以另一幕電影情節,分享她的創作意念。那一幕,小梅的手在超風身體上游走,快要觸碰到她的陰莖。本來超風要說的是「不要碰這裡,這裡不舒服」,Anna 改成了「不要碰這裡,這裡沒用」。
在 Anna 看來,這微小的改動不只增加前後劇情的連貫性,也將超風物化自我的心理機制立體地攤在觀眾面前。對白設計亦展示了兩組截然不同的身體關係 —— 小梅與自身身體的關係是疏離的,她視肉身為滿足他人、賴以生存的賺錢工具;而超風即使也是物化自己的身體,動機卻是為了滿足自我的主體凝視。
身份經驗餵養出電影的血肉,在銀幕上化作了一面面鏡子。在鏡子前一次次拔鬍子時的痛楚,跨性別者在社會中找工作時遭遇的壁壘……這些種種細節,正是社群共同經歷過的、最誠實的日常。Anna 相信,社群在觀影時,定能感受到這些心靈對照。
圖:Anna 認為,小梅(左)的接納,讓超風(右)不再需要向世界證明自己是女人。(劇照由劇組提供)
拒絕成為政治正確和道德潔淨的「免死金牌」
《超風》在電影節首映後,已引起不同評價。有觀眾質疑電影過於渲染性與苦難;性/別小眾社群內有觀眾覺得電影太過裸露、殘酷,令人感到創傷。談及這些反應,Anna 表明,她想參與創作的,本來就不是一部讓人看得舒服的電影。符合主流的溫情敘事、抽象地逃避議題、追求道德上的潔淨、以電影教化世人如何讓世界變得更好……這些「目的」從不是 Anna 的意願。
她說,若觀眾感到不舒服,甚至質問為甚麼要拍這套電影,她會反問:「你覺得你為甚麼有權力去告訴我如何描述我和我姐妹的故事?為甚麼我們寫的故事要滿足你的安心?」觀眾感到不適時可以隨時離開影院,回到主流的安全區;但對正在掙扎的性/別小眾而言,這種不適就是他們避無可避的日常。
Anna 亦提到,跨性別成員的參與,有時會被視為一種「象徵式多元化(Diversity tokenism)」 —— 彷彿劇組只要掛上跨性別顧問的標籤,電影就拿到了品質保障;只要請了親密指導,就證明電影成功繞過了男性凝視(Male gaze)的陷阱。Anna 直言,她不甘於當片場的擺設,也不認為自己的參與,是為了替劇組提供政治正確的防護罩。由此至終, Anna 都十分清楚,自己只想呈現一個誠實的故事。
圖:導演翁子光(左二)與 Anna 出席跨青時刻舉辦的社群放映會。(相片由跨青時刻提供)
將跨性別社群的底片,沖曬成有血有肉的梅超風
在香港國際電影節的放映結束後,Anna 回到後台,意外看見媽媽衝了進來。媽媽一把抱住她,兩人都哭得很厲害。Anna 說,媽媽看著她走過這個過程,她相信媽媽看電影時也有很多感想。「所以看見她那麼開心,聽見她說拍得很好,其實我也覺得,我真的做了一樣非常有意義的事情。」
從起初不願讓劇組使用自己的故事,到參與改寫對白、設計姿態,Anna 把生命經驗帶進電影的創作。她以菲林上一層細細的砂,比喻這種參與帶來的影響:「這種質感很細,但是導致整件事變得立體和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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