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美不為奪冠?從高雄教室到東京舞台——專訪台灣同志講師 Nick Kueh

採訪/撰文:三木
文字編輯:Mo、Violet
網站編輯:Beth
8月10日,踏入第八年的日本同志選美比賽 Mr. Gay Japan 在東京有樂町 Hulic Hall 舉行年度決賽。當天現場氣氛高漲,吸引數百名現場觀眾參與觀看,而截至8月12日已有逾4萬人次觀看賽事網絡直播影片。來自台灣的 Nick Kueh 與另外六名日本及一名緬甸參賽者一同站上決賽舞台,角逐 Mr. Gay Japan 2026。Nick 最終獲得第三名。
Nick 是在台灣高雄任教的大學日文講師,也是 Mr. Gay Japan 史上首名來自台灣的決賽者。從南部大學的教室走到東京選美舞台,經歷半年多的備賽,雖然最終未能奪冠,但這個冠軍本來就不是他當初決定參賽時唯一想得到的東西。

圖:Nick(左一)在8月10日的 Mr. Gay Japan 2026 決賽獲得季軍(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參加選美,比名次更重要的事
決賽前的六月,Nick 主動聯絡G點希望接受專訪。坦白說,我們起初以為大概只是參賽者想趁比賽前增加曝光,為自己爭取更多支持。但訪問時認真談起參賽目標,Nick 既沒有急著談名次,也沒有特別強調自己有多想贏,反而一次又一次提及另一個詞:「話語權」。
「如果可以先被大家看到我這個人,他們之後應該也會注意到我正在推動的事情。」在他看來,選美不只是目的,而是一種策略、一個手段。Nick 希望透過 Mr. Gay Japan 獲得更多人的關注,讓那些原本只存在於校園角落或社群中的討論,有機會被帶進更大的公共討論空間。

圖:Nick 參與比賽的其中一張宣傳造型照(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同婚之後,小城市仍在追趕
2019 年,台灣成為亞洲首個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地方,被視為亞洲性 / 別平權的模範生。但對在屏東成長的 Nick 而言,法律上的進步,並不代表性 / 別議題已經自然地走進每一個地方、每一間校園;尤其在小城市的校園裡,許多事情仍然按照傳統秩序運作。
Nick 自 2020 年先後在屏東、台南及高雄的大學擔任日文講師,同時亦開始在校園推動性 / 別教育。每逢星期三晚上,他會借用一間空教室,邀請學生留下來聊天。從愛情、關係到認同,讓那些平日鮮被談及的生命經驗能夠獲得討論。後來,這個聚會有了名字,稱為「Love Salon(愛情沙龍)」。並非大型活動,沒有媒體報道,更談不上什麼社會影響力,卻很快引來校內一些反對聲音。有老師私下認為他「在亂來」、「帶壞學校校風」,甚至質疑為甚麼要推廣多元性別,叫他「不要把外國那一套帶回台灣」。這些說話往往不是直接向他說,而是經由學生或相熟老師傳到他耳中。
但另一邊,Nick 也看見一些變化。他記得,自己十多年前仍是學生時,校內只見過一、兩名跨性別學生;到自己長大及成為老師後,他能見到有十多名跨性別學生自然地聚在一起。放學後,有學生會走進他細小的研究室,坐在地上吃東西、聊天,說在這裡覺得放鬆。對 Nick 而言,這也是他第一次強烈感受到,作為一名老師,除了教書,也可以讓學生知道,同輩以外,仍有一名成年人願意站在他們那邊。
曝光與權力:從被看見到被認真看待
當看見改變,往往成為動力讓行動者覺得值得繼續堅持下去。但 Nick 慢慢發現,很多時候,單單把事情做好,未必足以令人認真看待你。
還未成為大學老師以前,Nick 參與性 / 別小眾運動,有人會覺得他「在玩」、「在鬧」;後來身份改變了,成為大學老師,同樣的參與卻開始被理解成「關心社會」或「做研究」。他形容,這是自己第一次感受到「身份和話語權的重要性」。
另一個轉折來自2023年參與綜藝節目《小姐不熙娣》。Nick 從2020年開始推動性 / 別教育,幾年下來未有得到太多關注,反而上了一次節目後,每年在學校上課,仍會有學生因此認出他:「你是不是《小姐不熙娣》那個人?」Instagram 多了追蹤者,未曾接觸過的陌生人也開始知道他是誰。

圖:Nick 於2023年參與綜藝節目《小姐不熙娣》(節目截圖)
及至今年參加 Mr. Gay Japan,這種態度與關注度的轉變甚至回到校園。隨著媒體開始報道他的參賽經歷,他分別獲高雄市政府觀光局局長及駐東京台灣大使館(臺北駐日經濟文化代表處)接見。Nick 坦言,校方原本未必會把一名老師參加同志選美視為正面的事情,但當媒體以正面角度報道,加上政府官員公開肯定,校內看待他的方式亦開始改變。最近學校設立了一個性別平等相關的獎項,甚至有同事主動問他要不要申請,笑言應該頒個獎給他。
這些轉變讓他更加確信,「曝光」本身就是一種權力 —— 並非因為他被看見時顯得光鮮亮眼,而是因為被看見之後,許多原本關上的門才會慢慢打開。

圖:Nick 獲高雄市政府觀光局局長高閔琳接見(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鎂光燈之外,家人的「選擇性知情」
不過,愈來愈習慣站在鎂光燈下的 Nick,回到家裡,卻仍維持著另一種曖昧的平衡。
他至今仍未正式向父母出櫃。Nick 形容,家人對他的性傾向更接近「選擇性地不知道」。以前一家人看《康熙來了》時,父母曾批評節目中的同志內容,令他知道家中對性 / 別議題並不算友善。到 2023 年《小姐不熙娣》播出,他甚至和母親一起觀看自己登場的那一集:節目中談到他喜歡男生,他只笑著說是「節目效果」,母親亦順勢接受了這個說法。
有趣的是,Nick 在公共場合愈來愈願意大方公開同志身份和進行倡議工作,私人生活裡卻未必需要於每段人際關係中都明確「出櫃」。而這種在不同場域之間調整自己的經驗,亦令他後來參賽時對日本同志的生活方式格外敏感。

圖:Nick 未有向家人正式出櫃(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從台灣到日本,感受「被看見」的不同重量
頻繁往返日本與台灣備賽,也令 Nick 開始留意兩地同志生活一些很不一樣的細節。
最令他不習慣的,是日本同志對「被看見」的態度。在台灣,Nick 認為不少同志最大的出櫃壓力仍然來自家人或職場,但在朋友之間,未必需要刻意隱瞞;到了日本,他卻發現,有些人即使面對身邊很親近的朋友仍對自己的同志身份三緘其口,只會讓極少數人知道。
Nick 曾問一名日本同志朋友,為甚麼不考慮參加 Mr. Gay Japan,對方直言完全沒有興趣,原因之一正是不想因為參賽,將自己的身份「放到陽光下」。這種「留在圈內」的感覺,有時也體現在一些很小的細節之中。Nick 記得,曾與其他參賽者一起到同志酒吧張貼比賽海報,他當時第一個反應是:「怎麼會是在酒吧?怎麼不是在校園?」
在日本留學的時期,亦有另一個令 Nick 感到意外的經驗。當時做過一些性 / 別小眾相關的研究,同學往往會先入為主地假定研究這些議題的他,本身就是性 / 別小眾。這種聯想對 Nick 而言相當陌生 —— 在台灣,一個支持原住民、移民、勞工或其他社會議題的人,不必然屬於該群體;但從他的在日經驗得知,當地人接近或關心同志議題,這個舉動本身有時已會被理解成一種身份表態。
Nick 認為,日本的同志社群並非不存在,也不是沒有自己的文化和空間,只是很多時候仍停留在圈內,隱沒在公共空間之中。「被看見」在日本語境裡,似乎又多了一層不同的重量。正因如此,站上 Mr. Gay Japan 舞台的這半年,Nick 對自己作為台灣參賽者可以扮演甚麼角色,以及台日之間可以如何交流,有了更多想像。

散場後,倡議舞台才真正開始
對 Nick 而言,把台灣的經驗帶到日本,並不是要直接複製一套「成功模式」的單向輸出,更重要是一種互相交流與借鏡。他亦不避諱談論台灣在平權路上經歷的挫折,以及至今尚未完成的課題 —— 台灣在 2018 年同性婚姻公投失利,經過持續的公共討論,翌年才完成立法;即使走到今天,跨性別權利、免術換證等議題仍有不少爭議和未完成的工作。這些經驗都不斷提醒著我們,平權不會因為一項法律通過就告一段落,也不是達成某件事便算是走到終點。
如果問及這半年 Mr. Gay Japan 的旅程為 Nick 帶來了甚麼,也許仍然要回到訪問一開始反覆出現的那個詞:「話語權」。從屏東成長,到高雄的大學教室,再到東京的選美舞台,他想做的事情其實沒有太大改變,只是一直尋找一個更大的擴音器,讓原本只能在教室裡輕聲討論的故事,有機會被更多人聽見。
得到冠軍也好,失落冠軍也好,舞台終究會散場。對 Nick 而言,更重要的或許是散場之後,手上的話筒還能帶他走到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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