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廖志輝 (澳門學16號作者之一)

患病了,你會選擇中醫還是西醫?有人可能質疑中醫為偽科學,亦有批評西醫治標不治本,但若是華人家庭(至少在港澳),最可能的答案是:依據病情輕重。

在澳門,中醫有廣泛認受性,澳門的世衛傳統醫藥合作中心曾在2024年指出,澳門每年有約120萬至140萬人次向中醫求診,即平均每人每年就醫兩次。包括鏡湖醫院、科大醫院和銀葵等私立醫院均設有中醫部。

然而有趣的是,至今澳門的公立醫院仍未有中醫部,就算是最具歷史的私立鏡湖醫院,其中醫部也到1998年,即回歸前一年才復辦,中間長達半個世紀,澳門中醫缺席於所有正式醫療機構。

今天中醫藥已成為澳門主打的新興產業之一。橫琴的「粵澳中醫藥產業園」、澳門要成為中藥輸出葡語國家的基地云云,大家也是耳熟能詳。但中醫藥是如何在澳門「再次偉大」?大眾與官方對中醫的看法,又經歷過什麼轉變?

今次我要介紹來自英國杜倫大學人類學學者盧凝德,關於澳門中醫學的最新研究。從中醫在澳門殖民時期至今發展和在本地中醫所的田野與訪談,我們可以發現,即使中醫在殖民時期被官方忽視,中醫在澳門社會卻早被接受;而回歸後的中醫,亦已超越治病本身,承擔更多國家現代化甚至國族主義的任務。

澳門中醫簡史

按照歷史,澳門中醫早已面對西醫挑戰。早在16世紀,澳門便有了全亞洲第一間西醫醫院,即位於今天澳門白馬行葡國領事館位置的「聖辣非醫院」(又稱白馬行醫院和醫人廟);澳門亦是全中國首個麻瘋病西醫治療之地。可以說,西醫在澳門有著深遠歷史與根基。

澳門聖辣非醫院(Image: 網絡圖片)

然而,西醫卻從未能撼動澳門中醫地位。據歷史記載,19世紀前的澳門,無論是華人或外國人均更喜歡中醫多於西醫,因為人們認為可信的西醫在遠東非常稀少;19世紀末鼠疫橫行澳門,華人亦不願相信澳葡政府的隔離政策,甚至謠言西藥是以人體作藥;以治病作為傳教手段的利瑪竇也曾坦言,中醫和西醫在澳門有一樣影響力。

但這種勢力均衡自20世紀出現變化。隨著全西醫系統的公立山頂醫院設立,更多人願意接受西醫治療,當然同期創立的首間華人鏡湖醫院最初亦設有中醫部,但在二戰期間,卻因日軍對邊境管制造成中藥材料與中醫人才的短缺,鏡湖不得不將中醫部關門。

如此,即使殖民時期澳葡政府在醫療領域採自由放任政策,並未監管中醫的民間發展,卻亦無意將中醫納入公立醫療與認證系統。故與其說此時期的澳門中醫有著專業性,不如說是純粹由民間的認受性支撐。

問題來了,當西醫早已紮根澳門,中醫是如何持續獲得人心?

要治病,先治心

關於澳門中醫受歡迎原因,研究者先提出一個有趣觀察。

她發現,當海外或香港的中醫多強調中醫的「神奇醫術」,如2002年香港亞洲電視曾推出採訪海內外各種奇病與奇醫的《尋找隱世醫術》紀錄片;澳門的傳統中醫師反倒不認為中醫能醫百病,而是採取更務實與人性的態度,卻成為澳門中醫擄獲人心的關鍵。

現在YouTube 上還有完整紀錄片,非常有趣(Image: YouTube)

例如,澳門中醫師多強調對病人的同情與包容。研究者在訪談時發現,不少中醫病人其實清楚自身病情,能分析自身屬「虛火」、「乾濕熱」或「寒熱咳」等狀況,他們尋求的更多是與中醫師討論與被認同的過程,而這種互動是與高高在上的西醫缺失的。

澳門的中醫師也多能體諒病人。研究者具體記載了某觀察案例,一位被山頂醫院確診患有精神病的病人到中醫所求診,激動地批評山頂誤診,受訪中醫先安撫病人情緒並表示相信對方,事後無奈地對研究者說:「就算佢唔癲,食咁耐藥都變癲啦」。

如研究者所說,與其他地方中醫不同,澳門中醫正是靠這種和病人共情的日常實踐,獲得病者信任與大眾認受性。

此外,澳門中醫也不認為自身屬「奇醫」,而是努力融入現代科學,這種努力又剛好與回歸後中國的文化國族主義貼合,產生神奇化學效果。

中醫現代化與國族主義

或許因應社會需求與回歸逼切感,多年來忽視中醫的澳葡政府在80年代始實行醫療改革。1984年,將中醫納入官方認證系統的法規終於出台,卻為傳統中醫師帶來更多生存威脅感。

依照法規,官方只認證在高等教育系統獲得學歷的中醫為「中醫生」(Doctor),能夠在醫院任職。其餘從傳統師徒制出身的中醫則只能稱為「中醫師」(Master),這種行業分野持續至今。

成立於1947年的澳門中醫師公會 be like 。(Image: 澳門記憶)

對此,有受訪中醫師便戲稱,明明自身比中醫生更具經驗,某些甚至是自己學生,卻只因為沒有學歷認證而從老師變學生(英文字Doctor比Master資深)。

吊詭的是,當研究者問及是否不認同中醫的行業制度化,這些抱怨的老中醫又多支持更具系統的中醫教育,認為傳統師徒制長遠不利中醫專業性發展。

究其原因,除了中醫自身感到的存續危機,也可能與中醫現代化能貼合國家發展有關。早在2011年,澳門先成為世界衛生組織「傳統醫藥合作中心」的成員,同年又推出橫琴的「粵澳合作中醫藥科技產藥園區」,另有兩個國家重點中藥實驗室分別在澳門理工和澳門科大兩所高校成立。

所以,澳門要發展中醫藥並非近年之事,而更像是隨著北京將澳門定位為中國與葡語國的橋樑後,其中一個將中國軟實力推向全球的國家戰略之一(其他戰略如孔子學院、漢服潮流等)。

只是近年中國民族主義更盛,中醫藥作為「中國特色」,成為澳門要負擔發展且亦願意承擔的愛國任務。例如每年的中葡論壇開始設有中藥專場;2022年澳門藥監局成立並出台的《中藥藥事活動及中成藥註冊法》,更明確要將澳門打造為中藥認證平台以外銷全球等等。以上舉動,其實都是在回應中央(包括澳門要產業多元)的訴求與任務。

澳門中醫走到這裡,亦已超越自身,成為宏大敘事一部份。

結語:不計成本也要偉大?

澳門中醫能長期兀立不倒,有其推力與拉力。

一方面,西醫對澳門中醫的長期威脅,推動中醫以務實與開放的態度,擁抱行業與法規變化,正是與病者的高度共情,讓澳門中醫提供西醫無法滿足的服務。

另一方面,宏大的國族敘事,亦拉動澳門中醫在新世紀發展,主動與被動地承擔更多愛國任務。無論是否或有多少澳門中醫能從中獲益,中醫藥似乎都不會像其他夕陽產業(如…賭業?)般被淘汰。

問題是,是否不計成本也要偉大?

沒有任何問責實權的澳門審計署,曾分別在2020年與2021年的審計報告質疑中醫藥發展上的公帑開支是「不計成本」,多未分析效益而直接選擇最高價方案。相關問題至今未有任何進一步問責或調查。

與此同時,近年香港亦積極發展中醫藥產業,首間中醫醫院便剛投入運作,走的似乎是和澳門相似的宏大敘事。面對區域競爭,澳門中醫又要如何迎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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