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sking到崩潰:高功能AuDHD女性,為何總被忽略?

「你完全唔似喎,你咁sharp醒,咁識社交。」
每次她向親近的朋友透露自己是AuDHD(ASD自閉症+ADHD注意力不足過動症),得到的幾乎都是這一句。
她是香港一位三十幾歲的女性,網名:calllmemaybe,外表得體、醒目好學、具親和力、文字有感染力——在很多人眼中,她是標準的「人生勝利組」。
然而那個標籤背後,藏著一個沒人知道的事實:她用了三十幾年,才發現自己一直拿著一本對錯版的說明書在生活——這個世界的規則,從來都不是為她而寫的。
崩潰,發生在一切「正常」之後
故事的轉捩點,是2025年。
那一年,她的生活在極短時間內天翻地覆:家人意外病危、陳年債務同時被揭發、財務公司的恐嚇電話一個接一個打來。
她是家中唯一有積蓄的人,被迫清空戶口替家人填氹。換來的不是感謝,而是沒完沒了的數落與威脅——你不出錢?好,有排你受。
職場上,情況同樣惡劣。
長期被上司針對,本已疲憊不堪的她,在家庭風暴中狀態更差。
上司落井下石,日日劈頭蓋臉責罵,甚至拿她家人的病情出來冷嘲熱諷,笑她一塌糊塗的家。
她崩潰了。白紙黑字,寫住:抑鬱症。焦慮症。
每天下班,她最期待的,是終於可以關上那道門——縮在地板上,眼淚無聲落下,連哭都要省著力氣。
她上網搜尋情緒病康復的方法,結果幾乎清一色是:「斷唔到尾」、「要食幾年藥」、「要靠自己諗開」。
「仲要痛苦多幾年?」她想。
黑暗之中,她不相信自己能捱得過去。
確診,一個意外的答案
轉機來自臨床心理學家。
透過幾個諮詢session,她被診斷為AuDHD——同時帶有自閉症(ASD)和注意力不足過動症(ADHD)的特質。
三十幾歲,才第一次聽到這個答案。
這種現象,在神經多樣性(Neurodiversity)的研究領域有個專有名詞——晚確診(Late Diagnosis)。晚確診並不罕見,尤其在女性身上:研究顯示,約八成女性自閉症患者在18歲前從未獲得確診;女性往往在童年期大量被漏診,要到青少年甚至成年後才得到答案——這個延誤,在部分個案中長達數年至十年以上。
原因是多方面的,而且環環相扣。
首先是女性自身的「Masking(偽裝)」機制——足夠聰明的人,可以長年模仿周遭「正常人」的行為,讓自己看起來毫無異狀。
但這只是其中一層。
更深的問題,在於診斷工具和制度本身:現行主要診斷標準幾乎全以男性樣本建立,對女性特質的敏感度嚴重不足;臨床人員的隱性偏見,令女性患者在獲得ASD確診之前,往往已先被貼上焦慮症、抑鬱症甚至邊緣人格障礙的標籤——研究顯示,這個比率是男性的三至四倍。
一旦有了精神科診斷,醫生往往便停止追查根源,讓真正的答案繼續埋在地底。
她自己說:「正正係因為夠醒目,唔明白社會規則都識模仿,所以根本唔會有人察覺——連專業人士都唔例外。」
這也解釋了為何現有的診斷制度,長期以特質明顯的兒童為主要對象,遺漏了大量像她這樣的成年人,令公眾對AuDHD形成根深柢固的錯誤印象。
那些年,一條魚在陸地上拼命學爬樹
確診之後,她用了一個寓言來形容自己過去的人生。
有一條魚,畢生傾盡一切去學爬樹。即使遍體鱗傷,牠都無法像旁邊的猴子一樣輕鬆摘到香蕉。即使排除萬難摘到了,香蕉的滋味牠也不懂欣賞。
為了融入,牠不敢說真話,強顏歡笑,扮作喜歡爬樹、喜歡香蕉。可惜怎麼扮,都無法真正融入猴群。
這條魚終日埋怨上天,埋怨自己,不解為何生而如此。
直到有一天,牠被輕輕放回大海。
先發現——
原來呼吸可以係咁輕鬆嘅。
原來自己天生就識游水。
原來猴群不喜歡自己,不是自己的錯。
原來這個世界,是可以用另一個角度去看的。
代價,從來不只是確診前的事
很多人以為,確診是一個終點——找到了答案,問題就解決了。
但晚確診帶來的,是一張沉甸甸的代價帳單,是幾十年來在錯誤框架下生活所累積的傷。
她中學六年被排擠。當年的她非常小心翼翼,努力不想成為焦點,卻因為作文屢屢被老師選印給全班賞析,引來同學竊竊私語——「又偏心,又係佢。」
她曾哭著求老師不要再印她的文章。
後來她才明白,那種無助背後有個她當時說不出口的真相:同學的敵意和嘲笑,她其實完全感受到——只是她不懂得用那一套社交規則去應對。
她不是不知道,她是知道,但不知道怎樣解局。
那種被困住的感覺,在三十幾歲的今天仍然浮上心頭,仍然釋懷不了。
她一直以為自己天生脾氣差——情緒來得又急又猛,壓不住,也收不回來。
後來才知道,那叫做「Meltdown(情緒爆發)」——AuDHD者的神經系統對刺激的處理方式與常人不同。
憤怒好像全身被火燒,傷心好像被人狠狠擰住心臟,一切感受都深切而不受控,有時需要幾個小時才能平復,平復之後整個人像被抽乾一樣,一動也不想動。
她說:「原來唔係我脾氣差。我一直以來的感受,都是真切地比常人更深。原來,我已經做得很好了。」
她也付出了另一種代價。
確診之後,她學會了「觀察多啲、思考多啲」,學懂了說很多違背內心的話,學識了戴上面具扮人類。
終於,她得到了更多人的「喜愛」。
然而——「以前好想得到更多人的喜愛。依家得到了不少喜愛,又發現其實毫無意義。人生真係好難。」
那麼,「人生勝利組」是真的嗎?
她的臨床心理學家曾告訴她,她的人生路完全沒有走歪,是一件極為罕見的事。
她並不完全認同這個說法。
但她也承認,她在「地獄開局」的原生家庭中,為自己開闢了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她選擇相信,那些外界讚美她的特質——行動力強、思考長遠、同理心強、文字有感染力——並非僥倖,而是AuDHD特質所帶來的禮物,只是長久以來被誤解、被壓抑、被迫用在錯誤的地方。
神經多樣性(Neurodiversity)這個框架提醒我們:ADHD的衝動,往往是強大行動力的另一面;極度專注可以帶出心流,爆發驚人的生產力;ASD的執著,可以令人為目標義無反顧、不撞南牆不回頭;那種對細節的高度觀察與模式識別能力,是許多創意與分析工作裡最難被取代的天賦。
問題從來不是這些人的腦袋「有問題」。
問題是,這個社會的設計,從來沒有把他們考慮在內。
她說:「好多神經非典型者(Neurodivergent),活得非常精彩,同大家心目中的刻板印象截然相反。」
晚確診,我們失去了什麼?
她的故事並不孤單。
ADHD的情況類似:女性的症狀往往向內,是過度思考、情緒失調、無休止的自我批評,而非外顯的過動行為,因而長期被忽略,被誤診為焦慮症或抑鬱症。
晚確診帶走的,是:
數十年的自我懷疑——「我係咪真係太敏感?」「我係咪真係唔夠好?」「我係咪真係脾氣差?」
數十年的過度努力——用比別人多幾倍的力氣,去做別人輕鬆就能做到的事
數十年Masking的代價——長期壓抑真實自我,身體像一塊被反覆擰乾的布,直至再也擰不出水來(Autistic Burnout)
錯過的支援與介入——如果早一點知道,或許可以少走很多彎路,少受很多不必要的傷
給同樣身處黑暗的你
2026年的她,已經捱過了最痛苦的那一段時光。情緒病好了很多。對人對事的心態升級了。人生開心了。
她寫道:「雖然每位患者的情況同解決方法都唔同,但我希望透過我的分享,同樣身處痛苦低谷的人可以知道:呢個世界,好多好多人都一齊努力掙扎緊。你並不孤單。」
如果你或你身邊的人,也曾被這些說話形容過——「太敏感」、「太執著」、「脾氣差」、「唔識做人」、「明明咁醒點解係咁」——或許,是時候考慮尋求專業的評估。
第一步,可以從家庭醫生開始,請求轉介臨床心理學家進行正式評估;香港亦有私營臨床心理學家提供成人ASD及ADHD評估服務。
晚確診,從來不代表一切太遲。它代表的,是你終於找到了正確的說明書。
那條魚,終於回到了大海。
關於文中提到的概念
AuDHD 是什麼?
就是同時有自閉症(ASD)和注意力不足過動症(ADHD)的人。兩者加在一起,不是「一加一等於二」那麼簡單——它們會互相影響,令特質更難被辨認,診斷更容易出錯。研究顯示,ASD患者中有五至七成同時帶有ADHD特質。
晚確診(Late Diagnosis)是什麼?
即是在成年之後才第一次確診。由於過去的研究主要以男童為基礎,加上診斷工具本身的性別偏差,大量女性的特質長期被忽視。數據顯示,約八成女性患者要到18歲後才獲確診,部分人等待的時間長達十年以上。
Masking(偽裝)是什麼?
就是長年學人如何「做個正常人」——壓住自己真實的反應,模仿周圍的人。聽落去很厲害,實際上是每天燃燒自己去維持一個表演。研究已證實,長期Masking與更高程度的焦慮、抑鬱及自閉症耗竭(Autistic Burnout)直接相關。
Meltdown(情緒爆發)是什麼?
不是「發脾氣」,不是「任性」。是神經系統超載之後的失控——感覺像從內部爆開,不是你想控制就能控制的。爆發過後,身體與精神都會極度疲憊,像跑完一場馬拉松,癱在終點線上動彈不得。
文:YK楊軍
本文根據 @calllmemaybe 在Threads的親身分享改編,已獲帳主同意。如需轉載,請先取得授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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