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最多人誤解的神經特質:不是反叛,不是懶惰,是 PDA

這座城市從不等人

香港的地鐵關門前會響三聲警告音。

三聲。然後門就關上了,不管你有沒有跑到。

那三聲,對某些人來說,不只是提示音——是計時器,是倒數,是已經繃緊的神經再一次收緊。

這座城市的一切都是這樣運作的:有既定的流程、既定的節奏、既定的規則。

上課要準時、上班要打卡、回覆訊息要及時、見人要懂得寒暄、年齡到了要談戀愛、談了戀愛要結婚、結婚了要生孩子。

每一個「應該」,都像月台廣播一樣,準時、清晰、不由分說。

大多數人習以為常,甚至從未想過這些節奏是從哪裡來的,又究竟是為誰而設的。

但有一群人,每一個「你應該」,都是一記沉甸甸的壓力。

不是因為他們不夠努力,不是因為他們天生反叛,而是因為他們的神經系統,從來就不是按照這套設計而運作的。

這篇文章,是關於她和他們的故事。

十四歲開始求診,卻花了十五年才找到答案

「我的𝗔𝘂𝗗𝗛𝗗使用說明♡」是一個香港 AuDHD 女性在 Threads 上的帳號。她在個人簡介裡寫道:「透過 ADHD + ASD 呢兩條鎖匙,用全新方式解鎖自己生命中。」

她今年年近三十。

十四歲那年,她第一次踏進公立精神科的診室。

往後漫長的歲月裡,她斷斷續續在同一個醫療系統裡進進出出。得到的答案,是:慢性抑鬱、性格悲觀、適應障礙。

她後來在網上寫道,人生第一個精神科診斷是「適應障礙」。

「都啱嘅,ND(Neurodivergent,神經非典型)到咁都幾難適應到。」

這句自嘲背後,是十五年的等待。

等一個真正說得通的解釋,等一個能夠解答——為何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活得如此費力——的答案。

三十歲前後,她終於確診 ADHD,繼而發現自己同時有 ASD 特質,最終認識到自己屬於 PDA profile——這是自閉症譜系中一種至今在香港幾乎無人認識的神經特質輪廓。

從「適應障礙」,到 ADHD,到 AuDHD,到 PDA。不是診斷越來越多,而是拼圖終於越拼越完整。

要理解她的故事,需要先認識兩個概念:AuDHD,和 PDA。

什麼是 AuDHD?

AuDHD,是 Autism(自閉症)與 ADHD(注意力不足過動症)同時存在於一個人身上的狀態。

這兩種神經差異在基因和神經層面有一定重疊——研究顯示,ADHD 人士中有相當高比例同時帶有 ASD 特質,反之亦然。

診斷界曾經有個不成文的規矩:你既然是 ASD,就不能同時是 ADHD。兩個診斷,只能揀一個。

但這種人為的分類,並不反映真實的神經多樣性。

事實上,許多人同時承受著兩者的特質——ADHD 帶來的注意力調節困難、衝動性、時間感模糊,與 ASD 帶來的感官敏感、對規律的需求、對語言的字面化理解,往往在同一個人身上彼此交疊,甚至互相矛盾,製造出極為獨特的生命體驗。

對「我的𝗔𝘂𝗗𝗛𝗗使用說明♡」而言,這種雙重特質不是簡單的「一加一」,而是一種完全不同的神經運作方式,需要她耗費遠超常人的精力,才能在這個為神經典型人士設計的世界裡站穩腳跟。

而在 AuDHD 之上,還有一層她花了最長時間才認識的特質——PDA。

PDA:當「應該」變成一座監獄

先說清楚什麼是 PDA:
PDA,全寫 Pathological Demand Avoidance,中文可譯為「病理性需求迴避」。近年來,倡議者和研究者也傾向使用另一個描述:Pervasive Drive for Autonomy,即「普遍性自主驅力」——這個名稱更能準確說明這一特質的本質:不是「逃避問題」,而是對自主性有深層的、神經性的需求。

PDA 是自閉症譜系內的一種特定輪廓(profile),而非獨立的診斷類別。

研究顯示,自閉症人士中約有五分之一可能帶有 PDA 特質(相關研究仍在發展中,這個比例僅供參考)。

PDA 的核心機制是這樣的:當一個 PDA 人士感知到「要求」的存在——無論那個要求來自他人還是來自自己——神經系統便會把它讀作對自主性的威脅,並自動觸發戰鬥、逃跑或凍結(fight, flight or freeze)的反應。

這個反應不是她選擇的,來得快,攔不住,跟意志力沒有關係。

重要的是:這裡所說的「要求」,範圍極廣——

  • 上司的工作指示

  • 朋友的聚會邀請

  • 社會對「你這個年紀應該做什麼」的隱性期望

  • 自己訂下的計劃或目標

  • 甚至是自己「想做」的事,只要被感知為「義務」或「非做不可」,便會立即啟動迴避

「我的𝗔𝘂𝗗𝗛𝗗使用說明♡」曾詳細描述這種體驗:任何「你應該做什麼」都會觸發她的逃避機制——包括別人的期待、社交禮儀、工作 deadline,甚至是她自己想做的事,只要感覺變成了「義務」,她就做不到。

她只能做「我主動選擇做」的事。

一旦那個選擇的空間消失,哪怕只是一點點的被控制感,都像有人突然把窗關死——悶,透不過氣。

這種感覺,她最早的記憶可以追溯到幼稚園。

「夠鐘要訓」對她來說不是習慣,是威脅。於是她逼自己坐在那張床上,整整一夜,坐到窗外開始透進第一縷光。

不是賭氣,不是搗蛋。是一個小孩,用她唯一能控制的事——不睡——來守住一點點屬於自己的自主權。

她形容自己對「必然」的感覺,是一種監獄。

這不是誇張,也不是比喻。這是一種真實的神經體驗。

PDA 是什麼感覺?六個日常面貌

理解 PDA,不能只靠定義。

以下六個特質,嘗試把它還原成真實的日常感受。

一、對日常要求的極端迴避
即使是自己喜歡的事,一旦被感知為「義務」或「必須完成」,便會觸發迴避。明明想做,就是做不到——那種撕裂感很真實,當事人往往比任何人都更困惑,繼而自責。

二、強烈的自主需求
對任何形式的控制——直接命令、隱性期望,還是社會規範——都有極度敏感的反應。「我容忍不到超過九成的 routine(慣例)和模板,只要有一絲可能,我都要找個例外出來,」

「我的𝗔𝘂𝗗𝗛𝗗使用說明♡」寫道,「『必然』某程度對我來說,是一個監獄。」

三、策略性迴避
PDA 人士往往會用社交策略「繞過」要求:用幽默轉移話題、提出藉口、談判協商,甚至透過角色扮演來完成本來難以直接執行的任務。

這種策略性不是操控,而是神經系統為了保護自主性而自動發展出來的應對方式,很多時候連當事人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何這樣做。

四、表面社交能力尚可
與許多人對自閉症的刻板印象不同,PDA 人士往往在表面上顯得頗為自如,甚至能流暢地讀懂社交場合。

但這種「能力」,有相當程度是靠高度偽裝(masking,即壓抑自己的真實反應)撐起來的——台面上毫無破綻,台底下已經燒盡了。

五、情緒波動劇烈
感知到「威脅」——無論是要求、失去控制感,還是突如其來的不確定性——往往會觸發強烈且迅速的情緒反應。這種波動不是無理取鬧,是神經系統在拉警報。

六、對不確定性的高度不耐受
當一個 PDA 人士被要求「你要做這件事」,不確定性(我能做到嗎?後果是什麼?)與自主性喪失(我沒有選擇)同時擠進來,就像兩塊石頭同時壓在胸口。

研究顯示,這種對不確定性的極度不耐受,正是 PDA 行為背後的核心驅力之一。

誤診與被誤解的代價

認識了 PDA 之後,再回頭看她那十五年,許多事情才說得通。

PDA 至今未被納入 DSM-5 或 ICD-11 作為正式診斷。

在英國,PDA Society 及國家自閉症學會已將其列為自閉症譜系內的一種輪廓,但在香港及整個華語社會,這個概念幾乎從未進入主流的醫療、教育或社會討論。

於是,PDA 人士最常見的際遇,是被貼上一個說得過去、但說不到核心的標籤:

  • 對立反抗障礙(ODD):因為持續抗拒規則和要求

  • 品行障礙:因為行為看起來「不合作」、「難以管教」

  • 慢性抑鬱:因為長期壓抑和消耗而情緒低落

  • 適應障礙:因為在社會環境中持續掙扎

這些診斷不是全錯,但它們描述的是表面的症狀,而非根本的原因。

更大的問題在於,建立在這些診斷之上的介入方案,往往和 PDA 人士真正需要的支援完全背道而馳——「你要學習遵守規則」、「你要配合他人期望」這一套,對 PDA 人士不只無效,更會加劇焦慮,一點一點把神經系統的資源耗光。

「我的𝗔𝘂𝗗𝗛𝗗使用說明♡」的十五年,印證了這一點。

她一直在一個看不見她真實樣貌的系統內尋求幫助,被說要「努力適應」、「調節情緒」——但從來沒有人停下來問過:為什麼她需要花如此大的力氣去「適應」一個對她來說永遠格格不入的世界?

香港的高壓環境:一個特別不友好的土壤

如果說 PDA 人士在哪裡都面對挑戰,那麼香港的城市文化,對這個群體而言尤其沉重。

香港崇尚效率、高速、功績主義。這裡的工作文化密度極高,「要識得叻」的期望深入骨髓。

在這個環境裡,幾乎每一個社會場景都在持續、密集地向個體發出要求:

  • 學校:準時、安靜、完成功課、參與活動、配合老師指示

  • 職場:高效率、長工時、服從管理、靈活配合

  • 家庭:孝順、達到長輩期望、按照「正常」的人生軌跡前進

  • 社交:懂得寒暄、適時聯絡、維持關係的表面和諧

每一層,都是要求。

每一個要求落在 PDA 人士的神經系統上,都是一次消耗。

一個下午開完三個會,回到家,腦袋裡像有人把沙倒進齒輪——轉得動,但每一下都磨。

「我的𝗔𝘂𝗗𝗛𝗗使用說明♡」曾說,她一直很難在這個社會「好好生存」,長期為此感到痛苦。

她花了多年時間,才明白那不是因為自己不夠努力,而是因為這個環境的每一個角落,都在默默地要求她成為一個她從來不是的人。

她也坦言,就算面對自己有熱情的事,只要中間需要重複執行欠缺反饋的任務,動力便會急速下跌。

強迫自己完成之後,「好似人生無晒意義咁」——件事是做了,但人卻耗盡了。

這不是懶惰。

這是一個神經系統在長期透支之後,真實的狀態。

面具之下:Masking 的代價

PDA 的表面社交能力,有時候是一把雙刃劍。

許多 PDA 人士(尤其是女性)在成長過程中學會了高度的偽裝(masking)——壓抑自己真實的神經反應,模仿神經典型的行為模式,用一副「正常」的外殼通過社會的篩選。

「我的𝗔𝘂𝗗𝗛𝗗使用說明♡」分享過,她由小到大都在壓抑自己的 stimming(自我刺激行為,一種幫助調節感官的重複性動作)習慣——例如無故跳動、雙手互揼、自轉——因為知道旁人會覺得奇怪。

她改為做一些看起來「正常」的小動作來轉移感覺,例如拉筋,或是用手指夾住衣物的邊角。

小學時代,她裙子的邊角都被她摸得變了灰色。

那塊灰,是她在這個世界裡,靜靜站穩腳跟的痕跡。

後來,她決心開始 unmasking(卸下面具)——有意識地不再壓抑這些自然的神經反應,在信任的人面前容許自己真實地存在。

「其實我覺得舒服咗好多。」她這樣寫道。

這句話背後,是多少年的能量消耗,才換來這一句「舒服咗好多」。

Masking 的代價是真實的。

愈是掩藏自己,焦慮和抑鬱就愈容易從縫隙裡滲進來。

在香港這個高壓環境中,要求神經非典型人士持續偽裝以融入社會,本質上是在要求他們以健康換取社會接受度。

更弔詭的是,masking 做得愈好,往往愈難獲得支援——外表「正常」,周圍的人看不見裡面的消耗,系統也更難識別出真正的需要。

這正是許多 AuDHD 女性直到成年甚至中年才獲得診斷的原因之一。

不是缺陷,是設計不同

神經多樣性(Neurodiversity)運動的核心主張,是將神經發展的差異視為人類生物多樣性的一部分,而非需要被「修正」或「治療」的問題。

這個框架對理解 PDA 尤其重要。

她的神經系統不是出了什麼毛病,只是走了另一條路。

她的大腦以一種底層重構的方式處理世界——不是套用現成的社會模板,而是將所有接收到的資訊拆散、重組,建立一套屬於自己的邏輯框架。

「我的𝗔𝘂𝗗𝗛𝗗使用說明♡」稱之為「bottom-up」——由下而上。她寫道:

「ASD 嘅同伴們,雖然做呢樣嘢好耗能,但因為咁樣先可以好輕易地見到人哋見唔到嘅野。我哋唔係跳脫框架,而係一直都無入過外間框架。可以『覺察再重構』,本身就係一種天賦。」

我們花了太多時間,試圖把神經非典型人士塞進一個不適合他們的框架,卻從未停下來問:他們已有的框架,有什麼是我們看不見的價值?

什麼是真正的支援?

對 PDA 人士來說,最有效的支援,往往不像「支援」。

不是「你要做這件事」,而是「你覺得這樣可以嗎?」不是假裝給選擇、實際上只有一個答案,而是真正讓對方決定「要不要上這班車」。

少一點 deadline 的逼迫,多一點「你今天狀態點」的詢問。

容許她走得慢,容許她繞路,容許她有時候靜靜坐在月台,什麼都不做。

接受非線性的工作和生活節奏,不以神經典型的效率標準去衡量一個人的能力和價值。

避免羞辱或道德化——PDA 人士的迴避行為源自神經反應,而非品格問題。

最關鍵的一點,是把「你有問題要修正」這句話,從心底裡刪掉,換成「我們一起找一個適合你的方式」。

這不只是個人層面的事。

學校、職場、家庭——每一個逼人就範的地方,都值得重新想一想,自己究竟在要求什麼。

給香港的一個問題

香港,你的地鐵三聲之後就關門。

我知道你沒有惡意,只是這座城市的節奏本來就是這樣運作的。

但有些人的神經系統,就是需要多一點時間、多一點空間、多一點「我可以選擇不上這班車」的自由。

這不是懶惰,不是反叛,不是不努力。

這是一種不同的神經系統,在一個從來不是為它設計的城市裡,拼盡全力地生存。

「我的𝗔𝘂𝗗𝗛𝗗使用說明♡」用了接近三十年,才找到那兩條鑰匙,才終於能夠用一個說得通的框架去理解自己——不是「我有問題」,而是「我的設計不同」。

但她不應該等那麼久。而下一個人,更不應該。

今天,香港的醫療系統仍然對 PDA 幾乎一無所知。

學校仍然在用「你要配合」來回應那些「不合作」的孩子。

職場仍然在用「你要適應」來要求那些掙扎中的員工。

而那些在重重「應該」之中喘不過氣的神經非典型人士,仍然在默默消耗著自己,或者被貼上各種錯誤的標籤,在不適合自己的框架裡硬撐著。

改變,需要從認識開始。

認識神經多樣性,認識 AuDHD,認識 PDA。

認識那些在你身邊、看起來「正常」卻其實每天都在耗盡精力偽裝的人。

認識那些被說成「反叛」、「唔肯配合」、「唔識適應」背後,可能藏著一個從未被正確理解的神經系統。

如果我們真的相信每一個人都有其價值,或許第一步不是要求神經非典型人士「學識適應」,而是認真問自己:我們建設的這個社會,是否給不同神經系統的人,都留有一個可以好好生活的位置?

至少,從今天開始,可以少說一句「你係唔係唔努力」,多問一句「你係唔係累咗好耐?」

文:YK楊軍

本文部分故事素材來自 Threads 用戶「我的𝗔𝘂𝗗𝗛𝗗使用說明♡」(@audhd_with_myself)的公開分享,已獲授權引用,特此致謝。


想深入了解?

  • 本地評估途徑:可向精神科醫生或臨床心理學家提出,要求評估 ASD 及相關特質


⚠️ 本文為神經多樣性科普及倡議內容,不構成任何醫療建議或診斷。如你懷疑自己或身邊人有相關特質,請諮詢精神科醫生或臨床心理學家作專業評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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