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二姐和姐夫如约回到了老家。

一个人时,李三早起头一件事,是帮父亲换纸尿裤。没有大便的话,事情就相对简单。一旦有,就有些复杂。母亲从年轻时见不得屎,闲谈中有人提起这个字,她都会皱起眉头,嘴里“呸”、“呸”出声,像是立时有什么污物进了嘴里,得赶紧唾它出来。从前只有她照顾父亲时,硬着头皮囫囵着处理,李三那时好多天给父亲洗一次澡,常见他身上已变干的污物。后来有了护工,她自然乐得袖手旁观。再后来回老家,有儿女随侍在侧,母亲在这种时候便躲出屋去,直到卫生打扫完,屋里臭气散尽才肯进来。李三那时常常先弄完这,给父亲换上干净的纸尿裤,再给自己洗脸刷牙,然后开始做饭、吃饭、洗碗。

好在给父亲喂饭这事,母亲是乐于承担的。父亲吃得很慢,天冷时常常一点东西从热到凉还没吃完。李三平常便不以为人吃太热是有益健康的事,但对母亲来说,食物只要不烫,便是冰的,人吃了会压在肚子里,久而久之不知生出什么怪病。李三喂饭时,母亲常坐一边忧心忡忡地看,偶尔咂一下嘴,不满地低声嘟哝,“怕是冰的很了”。李三听烦了,索性交给她。她会再去厨房取个小碗,把大碗放炉子上保持热度,盛一点在小碗里,喂完再去大碗里盛。然而后来天越来越暖,父亲却吃得越来越少。后来更整天躺在床上,偶尔把护理床头升起来,背后垫上枕头,咽下一两口喂到嘴边的流食。

二姐和姐夫回来后,极大地解放了李三。李三早上可以睡个懒觉,白天去镇上买菜或者取快递,也不用急着回家,跑步时有人提前烧好热水,到家就可以洗澡。之前每次李三趁中午暖和出门跑步前,母亲都问要不要烧水,李三都说不要。因为母亲舍不得用液化气,要用木柴在锅里烧。把水从缸里一瓢一瓢舀到锅里,再从柴房里拿来木柴,生火,坐在灶前一根一根填进炉灶,水烧开还要灌进暖水瓶,再把炉灶里的余烬铲进炕洞里,这整个过程看在李三眼里,复杂辛苦却没有必要。李三用铝制的大肚水壶在液化器灶上烧,二十几分钟就能烧开一壶。

姐夫睡在隔间,二姐就睡在父亲旁边的床上。那是一张用凳子和木板支起来的简易床,两侧靠着墙,长边那一侧摆着叠成豆腐块的很多年派不上用场的被子。那些被子都是母亲从前手工缝制的,被芯来自反复拆弹的棉花,也许刚缝好还是柔软而蓬松的,经过岁月的沉淀,早已变得沉重而硬挺。李三建议处理掉,母亲自然不同意。不只是被子,塞满柜子无人再穿的旧衣服,也舍不得用来烧炕。柜子是父母年轻时置办的,那时候家俱都是实木制成,打算用一辈子,甚至传之后世的,其坚实程度十分可观,几十年过去,虽有些吱吱呀呀,却仍硬朗到看不见退休的迹象。有一次吃饭时,李三提出把家俱换新,免得占着地方,大家又没柜子可用,人人回家带的衣服只能胡乱塞在箱子里,箱子就摆在地上,又占着活动空间。没人响应李三。大哥有些恼怒地说,家里的所有东西都是妈的,谁也没权利处理。李三哼一声,放弃争辩。事实上,即便大家都同意处理,李三大概也无从下手,那些柜子的幽暗深处,不知道压着多少过往。也许一双外婆没来得及穿的三寸绣鞋,还有大姐没能织完的半个毛衣,都是再也派不上用场的东西,却也难以干脆地付之一炬。

二姐白天给李三说,爸晚上一有动静,妈马上下炕来看,咳嗽一急,就问她这样下去怎么办。李三说,能怎么办,都到了这个时候,只能顺其自然。

晚上,李三和母亲还有二姐、姐夫坐在院子里聊天,头顶一棵三十年树龄的核桃树,下垂的核桃花像毛毛虫。老家人没人觉得那是花,毕竟从颜色和形状上来看,那东西和花朵的美好都不沾边。李三从小只知道那是核桃絮子,很多年后听说是花,大吃一惊。偏厦檐下的灯很亮,照得核桃枝叶泛白,蛾子和甲虫围着灯泡绕圈,时而一头撞在某处,发出“啪”一声响。

二姐试探般跟李三说,不然还是送医院吧。还送吗?李三转头问母亲,上次出院是你说的再不去医院里了,大家都同意了,怎么又要送?母亲沉吟不语。二姐又说,不然叫村医来输些液体吧,总不能什么也不做。输什么液体?输些能量。靠能量耗着,耗到什么时候?不然就输三天吧,看看能不能有起色。李三说,算了,过去五六年,他能吃能喝,但是不能动,我就常常想那样的生活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十年来,妈天天怕死在外面,于是,我们救护车千里路上连夜送回来,那时不就应该做好了思想准备吗?还好回来又坚持了大半年,大家轮流在家照顾,尽了该尽的心,不应该再有遗憾。过去几个月住了几次院,看似熬过了凶险,但显然每况愈下。我们顺其自然,爸靠他自己能挺过来当然好,挺不过来就是到时候了,对我来说,是他终于脱离苦海,该长舒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