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說葡語的想像共同體:澳門葡語後代最新研究
我是澳門學16號作者之一 廖志輝(Jasper),16號停更後我將在個人電子報 「南灣湖散記」 繼續寫作,如你有興趣,歡迎繼續訂閱,目前完全免費。
最近被熱議的澳門葡語誤用,當屬某知名葡撻餅店在其外牆畫上「澳門葡撻」的漢語拼音 Macau Puta,然Puta 在葡文卻有「妓女」意思,被網民發現後才立即修正。

這類葡語笑話近年偶有出現,當中更不乏公家機關的誤用誤譯。更吊詭的是,最新例子的葡撻名店本身便由葡人打理,連母語人士也出錯,不禁讓人思考是店家的「惡趣味」,還是澳門葡語水平低落的又一證明?
葡語在澳門沒落不無道理。語言的傳續依賴日常使用,然澳門的葡語群體其實只佔人口1.7%,更多人說的是廣東話、普通話或英語。要讓只有萬人使用的語言普及,實屬不可能的任務。
但更讓人擔心的是:如果連應該使用葡語者也不再或減少使用葡語,其文化與認同會否亦漸消失?
文化伴隨語言消失並最終被同化,是少數族群經常面對的困境。然而最近一篇針對澳門葡語族群的研究卻表明,新一代的澳門葡語後代雖然在日常生活越少使用葡語,卻並未影響(甚至強化)其文化認同。
於是,澳門的例子在族群與文化研究上,提供了一個有趣反例。
新世代葡語的困境
在解說研究前,我們先從葡人角度了解其困境,並快速了解本研究的方法。
這次介紹的研究題為Speaking without speaking: cultural reinvention and identity transformation in Macau’s Lusophone community in postcolonial China. 直譯為「不言而喻:後殖民中國當中澳門葡語社群的文化重塑與認同轉變」。
研究者想了解那些從未在殖民時代生活的葡語後代想法,故訪問了21位澳門葡裔00後,他/她們有的為土生葡人後代、有的是回歸後才移民到澳門的二代葡人。同時,研究者亦在2022到2023年間持續參與澳門葡語社群內的節慶活動與社群聚會,直接觀察社群內的交流情況。
研究者發現了那些葡語困境?
首先,不少受訪的葡語00後直言,葡文實在太難且不實用。
例如有受訪學生表示,葡語文法太難,字詞也難精通(可能因葡語分陰陽性);且這些葡人學生在學習葡文時,亦必須學習廣東話、普通話和英語,然而相比受眾較少的葡文,後三門語言在澳門的使用在各方面都更廣泛,變相減少了新一代學習葡語的動機。

一位00後中葡混血兒Fan便坦言他遇到的尷尬情況。他的家庭主要用英文交流,學校和朋友間則多用廣東話,因此他到五歲才正式學習葡語,在他看來,葡語只是作為和父親親友的連結。
此外,葡語在就業市場亦無明顯優勢。一位受訪商科學生便表示:「每個人都說學葡語好,但除了翻譯,我從未看過一份工作是要求葡語的,普通語和英文更被要求。」
所以,當今澳門葡語作為日常語言面對的現實困境是,既沒有社交功能,亦缺乏經濟實用性,少用葡語便似乎成為這些葡語00後的理性選擇。
然而有趣的是,研究者在訪談與田野研究期間卻發現,即使這些葡語後代在日常越少用葡語,卻仍十分重視葡語和葡文,為什麼?
葡文的象徵性重構與本地化
這些葡語後代不用葡文卻重視葡文的根本原因之一,是其所代表與帶來的菁英與文化資本。
「文化資本」(cultural capital)由社會學家Bourdieu 提出,但我們無需深究其理論意涵。這裡的意思是,葡文能夠為其使用者在政治、經濟和社會上帶來優勢甚至特權。它的效果不在使用層面,而在象徵意義。
首先,即使葡語和葡文不在「日常生活」被廣泛使用,但它卻是合法的官方和法律語言,其特殊地位本身就被制度所認可;其次,澳門的葡語文化亦進一步作為中國與其他葡語國家在經貿上的溝通橋樑,「中葡平台」和「中葡經貿論壇」等制度與組織亦設立多年(即使其效益成疑)。
如研究者所說,葡文在澳門就如一種「制度貨幣」(institutional currency),其價值體現在官方文件、立法程序和國際貿易等過程當中。它本身的存在便代表「一國兩制」的成功和旅遊賣點。

是以,澳門的葡語後代無需依靠日常運用去維持葡語存續,而是政權本身就有充足動機去保護葡語,乃至葡語社群在澳門的特殊地位。
用研究者的話來說:「葡語遺產變得有價值並非因其邊緣化,而部份正是其邊緣化,才顯得有價值。」
既然如此,我們是否認定葡語至於葡語社群只有功利價值,早已喪失其語言伴隨的文化認同?
情況又非如此。
研究者從訪談和日常觀察認為,葡語只是被轉化為一種象徵性的文化認同。
例如有受訪學生指,即使不常使用葡語,但聽到某些葡語字眼(如saudade, 指思念、思鄉),會知道是「我們的一部分」;另一些學生則會主動收集代表文化認同的葡國公雞磁貼和鎖匙扣。

一個更有趣的觀察是,當這些學生到葡國或巴西等同樣使用葡語的地方旅行或留學,當地葡語用字和口音和澳門葡語的不同,又會提醒他/她們自身獨特的澳門身份。
故此,早已融入中英文甚至廣東話發音的澳門葡語,即使不常被使用,卻已成為,如作者所說的,一種「澳門的葡語認同」(Macanese Lusophone identity)。
結論:重構的想像共同體
今次介紹的研究所以有趣,是因為研究者又成功提供了一個本地澳門人看似平常,外人卻無法理解的現象與解釋:
為何一個只有1.7%人口使用的語言(葡語),其地位卻能如此鞏固?
答案是澳門的制度與文化脈絡,既保護了葡語,又使葡語成為少數族群的文化象徵。
寫出社科鉅著《想像的共同體》(Imagined Community)的學者安德森(B. Anderson)在書中提到,民族認同需要靠印刷品和共同文字的使用來維持,但澳門葡語社群的例子則揭示,維持認同的語言和文字不一定要被使用,而可以是「不言而喻」的。
Speaking without speaking 的意涵正在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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