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湘行散记(四)|凤凰双娇
到了凤凰,才知道原来黄永玉也是凤凰人,并且还是沈从文的表侄。沈从文我自以为有点熟悉,黄永玉却是从23年的蓝兔子生肖邮票遭非议才知道,委实有点孤陋寡闻。南华里那个通体灰黑色的凤凰雕塑也是黄永玉设计捐赠的,以前看到的凤凰跟《阿凡达》里的土鲁克一样光彩夺目,第一次见到那样黑不溜秋的凤凰。又因了此前蓝兔子的印象,觉得那凤凰的到处似也透着古怪。从此,知道了凤凰并不都是五彩斑斓的,湘西的凤凰,就跟湘西的建筑一样,乌漆嘛黑又奇异地和环境很相和谐。
说是黄永玉1948年旅居香港,1953年在沈从文的鼓励下回到大陆,好日子没几天,文化大革命中因为一幅猫头鹰图被打成“天字第一号反革命黑画”。我去搜了一下那个猫头鹰,萌萌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睡觉。黄永玉画这图时心中有无其它想法当然不可考,但是能被附会成恶毒攻击社会主义革命,也足见得当局者之心虚和艺术作品之可阐释性。在独裁者心中,蛛丝马迹都可能是“总有刁民想害朕”的证据,在被煽动至心理扭曲的广大基本盘心里,也都是投敌卖国之明证。
其实,我感兴趣的,是1948年这个时间节点,以及沈从文劝表侄回国时的心理动机。我们都知道,也是从1948年起,沈从文结束了他的文学创作生涯,和后来哈巴狗作得不亦乐乎的郭沫若一场论战,被认为是重要起因。但可能也因此救了他的命,如果他此后继续写小说,谁知道还能不能熬得过文革。他封笔的同年,黄永玉去了香港,说不定俩人商量过,觉得前途渺茫。他鼓励黄永玉回国时,没准也曾燃起过自己重新开始创作的小小火苗。后来黄永玉被迫害得差点死掉的时候,他有没有后悔?1988年是沈从文告别人世的年份,也是在那一年,黄永玉重返香港定居,十年后才又回大陆。2023年,新冠浪潮还余波未歇,99岁的黄永玉设计了中国兔年生肖邮票,其中的蓝兔被认为怪诞中透着邪恶,在网络上引起巨大争议。那年我差点买了那个兔子,但没有。不久,99岁的黄永玉告别人世。和表叔沈从文一样,没举行任何追悼、告别仪式。
我到凤凰那天傍晚朋友带我找到沈从文故居时,那里已经锁了门。第二天,我独自一人,根据记忆导航故居旁边的书店,粗心导成了书屋,自然,故居是没找到,却找了墓地。沈从文的墓地在听涛山半山,没有坟冢,只有一块大石头做碑,上书“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沈从文的小说,确实让我对于“人”的想象加上了神的视角,可爱又可悯。就连传说中的湘西的“匪帮”,在我心里也不过像是金庸笔下的武林帮派,或者洪兴街头的古惑仔。我没有帮我鱼姐采花献他,我在他脚下的从文书屋买了一本《中国古代服饰研究》,和那石碑合影,权当祭奠。做为沈从文后半生最重要的著作,这本学术专著大概在一些程度上让他忘了失笔失语的痛苦。鲁迅在不能写文的时候编纂了《中国小说史略》和外国文学翻译,沈从文在不能写字的时候,潜心研究文物,他们的大师之名,是当之无愧的。里耶的秦简给了我读《中国古代服饰研究》的勇气,没准经此一游,我对考古的兴趣会日隆呢。
和这本一起,我还买了本丁玲的《莎菲女士日记》,是这本小说让丁玲声名鹊起,那时丁玲还是个年轻的个人主义者。沈从文和丁玲关系密切,丁玲当年被国民党逮捕秘密关押时,沈从文冒着生命危险在报纸上连载《记丁玲》,向国民当局施加压力。可感慨的是,后来丁玲的政治光谱激烈转向,成了坚定的共产主义战士,视沈从文为仇人,因为他在《记丁玲》里把丁玲刻画成了自由主义者、无政府主义者,使她的政治忠诚度受到怀疑。自认为对党忠诚的丁玲文革时也没逃得脱迫害,接受过劳改,蹲过监狱。但她再没原谅过沈从文,直到76岁高龄,还写文旧事重提。
我在凤凰待了两天,吃了几顿米粉,朋友请了一顿湘菜。米粉里的牛肉是湖南特色,介于牛肉和牛肉干之间,很有嚼劲。那顿湘菜很咸,尤其菜豆腐,本该清爽的东西几乎无法下咽,两个人三个菜没有吃完。朋友是本地人,老板给打了折。上次在海螺沟也是,本地人和外地人两个价钱。没吃米豆腐,因为看了下形状,很像我不喜欢的凉粉。淡季的凤凰,游人不多也不少,和其它所有商业化的古镇一样,卖吃的卖喝的卖玩的卖旅拍的,沈从文在自传中提到的铁匠铺、织布坊、杀人场、被野猫啃食的尸体,都只是历史的烟尘,早已荡然无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