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朋友,不知道是我的錯覺,還是你的敍述有所偏頗,怎麼聽上去 X 是一個相當傲慢的人。

A︰噢,我的朋友,你沒有感覺錯,X 曾經說過,自己喜歡用 傲慢 (ύβρις = hubris, transgression) 的態度來和我聊天。

B︰為何 X 要這樣做呢?X 只對你這樣?

A︰我也不理解為何 X 要這樣做,也不理解為何 X 對其他人並不會這樣。按 X 說,在本國時自己其實是一個相當溫文有禮的人。

或者這是源於一次我和 X 之間的對話,我提到一個神話。

那個神話說,在這個 世界 (κόσμος = kosmos = world, order, ornament) 裏,所有人類的 靈魂 (ψυχή = psyche = soul) 的活動都伴隨著罪行、偏差與錯誤。在希臘文中有一個詞同時表達這幾個概念,αμαρτία (hamartia = sin, error, missing the mark),這個詞同時有偏差、誤差、錯誤、罪惡、罪行的意思。

αμαρτία (hamartia) 這個詞源於「箭矢沒有命中其預定的目標」的概念。

B︰然後呢?

A︰X 聽到我說這些後就笑了起來,問我,那傲慢算不算是一種罪行?傲慢算不算是其中為首的罪行?

Β︰那朋友你是怎回答的呢?

A︰我說,在一些神話中,傲慢 (ύβρις = hubris, transgression) 是對神明的僭越,也是對 世界美麗 (κόσμος = kosmos = world, order, ornament) 的僭越,亦是對 命運秩序 (μοῖρα = moira = fate) 的僭越。若一個 靈魂 (ψυχή = psyche = soul) 同時僭越神明、世界與命運,那這的確是罪行與錯誤,即 αμαρτία (hamartia = sin, error, missing the mark)

B︰那 X 怎回應?

A︰噢,X 說了一個很長的故事,我也不太記得全部的內容,或者我盡我可能的回憶?

B︰很好,我的朋友,希望你能記得一切。



X︰你說「傲慢」是罪行嗎?朋友,這對我來說是一個很有趣的說法。

A︰為甚麼這樣說呢?我的朋友。

X︰以往都是你在說故事,或者這次我給你講一個故事,這個故事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我覺得你會喜歡這種說法。

A︰噢,朋友,那這個故事是一個 神話 (μῦθος = mythos = myth) 嗎?

X︰你還是這麼喜歡神話,我真搞不懂你們的文化,那我只能說這個故事可能是神話,也可能不是神話。

A︰感謝 繆斯女神 (Μουσαι = Muses),朋友,我很期待。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人。

故事總是由人開始的,不是嗎?

那我們的主角叫甚麼名字好呢?

或者就叫 E60

E60 這個名字有一個奇怪的意思,自由 (liberty)。

這個名字帶有自由 (liberty) 意思的人,從小就是一個很聰明的孩子。

你知道是哪一種聰明嗎?朋友。

聰明其實有很多種。

E60 的聰明不是那種學習書本上知識聰明的聰明,而是能看到更深層世界運作規則的聰明。

這怎樣舉例子好呢?

或者朋友你就想像一桌子的成年人坐著在聊天,他們之間談話的內容其實每一句、每一個詞、每一個微小的動作、每一個變化的表情都有不同的意思,在裏面沒有甚麼是真正偶然的,在裏面沒有甚麼是缺乏原因的。

一些看似是無關緊要的閒談,很可能底下蘊含著對桌上這些成年人更真實關係的信息。

有意思的是,其實大多數的成年人無法完全察覺到自己談論的內容到底是源於甚麼,為了甚麼,又會走向甚麼。

成年人如此,未成年人更是如此,未成年人很多情緒的波動其實並非由單純的燥動所驅動。

小孩子與未成年人的無心之語無心之失,反映的可能不只是幼稚心靈的無知理解,他們可能反映著其周遭世界本身的偏誤與扭曲。

E60 是一個特別的孩子,E60 能聽到別人仔細聽都聽不到的信息。

這個孩子可以靜靜地坐在桌邊,看著大人說著有營養或沒有營養的內容,然後把這些成年人的關係理清大半。

在 E60 還是很小的時候,E60 自己這種「感知」是一種普遍的才能。

在經歷過一些「童言無忌」引起的小災難後,E60 才認識到,原來這並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事,或者說,這世界上大多數人無法做到這些。

我的朋友,你相信天賦存在嗎?或者這就是 E60 天生的天賦。

E60 在很小時,就發現這世界上大多數的人們其實都在犯錯,人們之間的互動和交談也充滿著失誤和錯位,夾雜著虛榮、偽裝、無知與理所當然的錯覺。

朋友,我們該如何編織下去呢?或者我們談一下「犯錯」。

每一個人都會犯錯,人們的人生就是由一系列的錯誤串連而成,錯誤或者是不可避免的,但人們對犯錯其實會有不同的態度。

E60 將人們如何對待錯誤分成幾類。

第一類,人們知道自己在犯錯,會對自己承認犯錯,也會對他人承認犯錯。

第二類,人們知道自己在犯錯,會對自己承認犯錯,但不會對他人承認犯錯。

第三類,人們知道自己在犯錯,但不對自己承認犯錯,也不對他人承認犯錯。

第四類,人們不知道自己在犯錯,也不對自己承認犯錯,同時不對他人承認犯錯。

這種分類方法相當的粗糙原始,不過我們也不執著在一個故事中建立多麼詳細完備的理論。

或者這就被稱為 E60 的「桌子錯誤理論」。

每一張桌子就是一個微小的舞台,人們在其上如同箭矢展開自己的世界,也同時不可避免的展開自己的錯誤。

根據 E60 的觀察,在一張桌子上,第一類和第二類的人們總是稀少的,而第三類和第四類的人們永遠比較多。

E60 在很小時,就不斷問自己一個問題。

自己算是哪一類人呢?E60 覺得自己是第二類。

知道自己在犯錯,會對自己承認犯錯,但不會對他人承認犯錯。

孩子總是多多少少有點好強好面子的。

這種對世界的理解,讓 E60 養成了一種居高臨下觀察世界的態度,也就是朋友你所說的「傲慢」。這很正常也很自然,不是嗎?

朋友,你覺得接下來故事應該怎寫呢?你覺得這個孩子的傲慢僭越了甚麼嗎?



A︰噢,我的朋友,我還以為你已知道完整的神話。

X︰這不是讓你有互動的感覺嗎?這是開放的劇情,這世界並不只有一個終點,這或者也算一種「自由」。

A︰我的朋友,我想知道,E60 這個孩子相信神明的存在嗎?

X︰這當然不,這是甚麼愚蠢的想法。

A︰但你不是說 E60 認為自己擁有天賦嗎?

X︰為何你要將有天賦和相信神明關連起來呢?這對我來說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A︰噢,我的朋友,或者這個世界所有的天賦都是一種神明賜與的 禮物 (δῶρον = doron = gift)

X︰不同的人們總有不同的天賦,要是神明都為這些人分配好禮物,你不覺得神明有點太忙了嗎?說起神明,或者我知道這個故事該怎樣講下去了。



E60 所在的國家有的人相信神明的存在,有的人不相信神明的存在。

有意思的是,相信神明存在的人,並不會比不相信神明存在的人更容易的承認自己的錯誤。

根據 E60 的觀察,按那個幼稚的「桌子錯誤理論」分類法,在信神的人們和不信神的人們當中,每一類的人的比例其實是差不多的。

E60 想起一些自己看過的宗教文化習俗。

在一些文化中,每一年都會有一些特別的日子。

在這些特別的日子中,祭司會挑選一些有生命的、活著的祭品,這些祭品代表了整個族群、部落、城邦、民族、國家的集體罪行。

這些代表著集體罪行的「祭品」可能是動物,也可能是人。

在經過一輪的儀式後,這些活的「祭品」可能被放逐,也可能被處死。

在「祭品」被放逐或處死後,集體的「罪行」就被儀式性的、象徵性的「袪除」了。

你不覺得這些很有意思嗎?我的朋友。

人們知道自己在犯錯,人們知道自己有罪,人們知道每一個人都有罪,人們知道罪行是「污穢」的。

然後人們選擇一些「祭品」獻給神明,好像這樣做後,「污穢」已被淨化掉了,罪行也得到了和解與免除,似乎責任已經轉移了。

朋友,我記得你之前提過「污穢」類似的詞,那個詞是哪個?我不太記得了。



A︰我的朋友,可能你說的是 μίασμα 這個詞,它的意思是 污穢不潔 (μίασμα = miasma = pollution, defilement, stain),它有一種非物質的意思,代表著一種精神性的、非物質的、不可見的不潔與污穢,它還有一定的傳染性。

X︰對,就是這個詞,很有趣不是嗎,為甚麼污穢與不潔會與「可見」「不可見」連繫起來呢?你知道為甚麼嗎?

A︰我的朋友,我也不清楚其中更深層的意思。

X︰朋友,你想想,若果一個「東西」,或者說「存在」是「不可見」的,它又如何會被認知或被理解成「污穢不潔」呢?

不潔與污穢在起源上是一種「視覺」「嗅覺」更相關的詞,既然人們無法看到「污穢不潔」,也無法聞到「污穢不潔」,那這件「概念中的事物」又是如何被認知為「污穢不潔」呢?

你說是也不是?

A︰噢,我的朋友,你說的有道理。

X︰那朋友,你有沒有想過,執行這種群體性「贖罪」「替罪」的儀式的人們,按 E60 的「桌子錯誤理論」,到底算是「哪一類人」?

算是第一類「知道自己錯誤,對自己承認自己錯誤,也對他人承認自己錯誤」的人嗎?

那「知道自己錯誤,對自己承認自己錯誤,也對他人承認自己錯誤」的人為何「要由他人承擔自己錯誤的後果」?

在「贖罪」「替罪」的儀式中,儘管每一個人都對所有其他人都承認了自己犯錯,但既然每一個人都在承認自己錯誤,那就似乎沒有人需要對自作真正的負責,最後就只能由動物或者一些邊緣的人來承擔這種集體的罪惡,好像放逐或殺死這些「祭品」就能真的將「污穢不潔」消除掉。

那到底這算是第一類,第二類,還是第三類?每一個人都好像承認了自己有錯誤,但又好像沒有一個人對自己和他人承認自己真的錯誤,這很奇怪,不是嗎?

或者我知道該怎樣將故事寫下去了。



E60 從小到大都在想,為何人們需要這這種「贖罪」「替罪」的儀式。

對於這個問題,E60 一直沒有一個真正令自己滿意到的答案。

直到 E60 遇到自己那個瘋狂的老師。

或者這位瘋狂的老師就被稱為 W02。

有 W02 就有 W01,W02 是 E60 的老師,W01 則是 W02 的老師。

E60 的一生幾乎都活在 W02 的陰影、庇護、恩澤與恐懼之下。



A︰我的朋友,我想問,為甚麼 E60 作為 W02 的學生會活在 W02 的恐懼之下呢?

X︰這世界上總有一些比較奇怪的師生關係,恐懼與被恐懼也是一種關係。W02 並不是甚麼正常的人,更不是甚麼正常的老師。難道你沒有真正恐懼的事物,真正恐懼的人嗎?

A︰噢,我的朋友,我沒有真正恐懼的人,但我有真正恐懼的事。

X︰我懷疑你說你沒有真正恐懼的人,人總有自己恐懼的人事物。在這個世界上人總會有自己的敵人,有些敵人甚至可能是天敵,就如同動物的世界一樣,從出生的一刻你就可能已經和世界上的某些存在為敵。

讓我把故事繼續下去吧。



E60 毫無疑問覺得自己是有天賦的人。

然而,E60 的老師 W02,則是 E60 見過擁有最可怕天賦的人。

W02 是天生的操縱者,是天生的統治者,是天生的法律與規則制定者。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E60 都認為自己的老師受到上天的偏愛,這世界從來都並不公平,這是相當明顯的事,若果有任何人公開宣稱自己能帶來絕對與無限的公平,那這個人一定是一個善於操控的人。

在 W02 晚年半瘋後,E60 覺得,或許任何的祝福,都伴隨著詛咒,既是祝福也是詛咒,既是詛咒也是祝福。

或者正如朋友你提到那個「藥毒同一」的詞一樣。

那個詞我記得是 φάρμακον (Pharmakon = remedy, poison),它同時有 解藥、毒藥 兩個意思,既是解藥也是毒藥,既是毒藥也是解藥。

「藥毒同一」這個詞 φάρμακον (Pharmakon = remedy, poison) 令我印象深刻。或者人們只會記得對自己有意義的詞,人們只會記得對自己有意義的名。

朋友,斯蒂芬茨威格 Stefan Zweig 在自己的書 《斷頭皇后 Marie Antoinette》中有那句被廣傳的名言

她那時候還太年輕,不知道所有命運饋贈的禮物,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貴為一國皇后的 Marie Antoinette 不能避免這種祝福與詛咒,這世界上也沒有人能逃避任何包著糖衣的致命禮物。

朋友,讓我模仿你說話吧。

命運並不是先交付了禮物再向人們收取代價,而是命運饋贈的禮物本身就已經是代價。

美麗的頭顱在血色中與驅體分離並不是最後的結局,其實驅體在穿上金絲織造的華麗長裙之時,就早已默默告別了自己對著鏡子微笑的面容。

混合著芬香與腥味的髮絲隨風飄搖,追求者啊,你們曾經追逐的麗人的生命已消散在空氣之中。


(神話上的美麗.第十五部份.世界γ.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