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山之后有中国:蒙元避免了中国固化为“多国体系”
“崖山之后无中国”这一论调在近代以来常被提及。进入互联网时代后,更引发了广泛的争论。该观点认为,随着1279年崖山海战中南宋政权的彻底覆灭,纯粹的中华文明亦随之断绝;蒙元统治被视为一种异族的殖民统治,中断了中华文明。今天来唱个反调,事实上,“崖山之后有中国”。
“崖山之后无中国”原本是日本人首创,在明治维新时期为服务于日本对中国的侵吞而提出;通过强调“华夷之辨”,将满清和蒙元的统治视为“以夷变华”。潜在的含义是,日本人和汉人属同一文明,日本侵吞清朝的领土是帮助汉人恢复中华正统。此论居心叵测,“良心大大地坏了的”。
但此论后来却被一些人捡起来,用来让元朝和清朝为中国近代发展的停滞“背锅”。臆想存在一个平行世界:如果蒙古人没能灭掉南宋,甚至南宋收复了中原,女真人也没有入主中原,没有这二次异族入侵的捣乱,那中国的发展就会进入日新月异的轨道,就不会在近代被列强所打败。然而更合乎逻辑的是,在这个平行世界中,中国在近代的境况将更为不堪。其一,元朝比其它任何朝代取得的科技进步更大;其二,如果是明朝遭遇列强叩门,只会比清朝更加保守和顽固。
从中国“大一统”的政治传统来看,崖山海战虽然标志着代表最纯正中华文明的南宋的终结,但却开启了一个疆域更广、族群更多样、体制更优化的“大一统”时代。元朝的建立,客观上结束了中国长达百余年的分裂僵局。通过强大的武力与制度优化,强行扭转了中国可能走向欧洲“多国体系”的历史轨迹。蒙元吞并金宋,非但没有终结中国,反而挽救并扩展了中国的“大一统”。从这个意义上说,崖山之后有中国,崖山之前无中国。以“大一统”的角度来看,实在不应责难元朝。反之,才应责难元朝。

在蒙古崛起之前,中国正处于自唐末五代以来第二次大规模的分裂时期。这一时期的政治格局并非只是南北对峙,而是一个由南宋、金、西夏、大理等多个独立主权实体构成的多国体系。这种长期的分裂不仅体现在疆域分割上,更深刻地反映在政治认同与社会结构的异质化中。自1127年“靖康之变”后,金朝与南宋以“淮水-大散关”为界,形成了长期的对峙局面。这种对峙持续了超过一个世纪,使得南北两地民众在制度、文化乃至心理归属上产生了深层的裂痕。
南宋政权虽然在名义上坚持收复失地,但其实际政治导向已逐渐转向偏安。随着时间的推移,南方士大夫阶层尽管在诗词中抒发对中原故地的情感和收复故地的壮志,但现实中,却采取以防御为主的政策。对于南宋而言,地理天险不仅是军事屏障,更是心理上的边界。但后来在蒙古骑兵与回回炮的攻击下,这些地理屏障就失效了。而在北方,金朝在经历了海陵王与章宗时期的深度汉化后,其境内的汉人、契丹人、女真人受共同的法则统治和科举选官,逐渐形成了一种区别于南方的认同。
除了金宋两强,西夏与大理的长期独立进一步加剧了中国的分裂。西夏占据河西走廊,拥有独立的文字、法律和军事体系,长期在辽、宋、金之间反复横跳,其对统一全中国的兴趣几乎为零,更倾向于作为一个区域性政权存在。而西南的大理国,由于地理闭塞,自南诏政权以来便维持着相对稳定的地方统治,虽然在文化上接受佛教与儒学的影响,但在行政上完全独立于中原王朝之外。如果没有蒙元的强势介入,当时的中国大地极有可能演变为一种永久性的主权分立。
元朝统一之前,“中国”的范畴在宋人笔下往往带有强烈的族群色彩,倾向于将长城以北视为“夷狄”。而元朝的建立,成倍地扩大了士大夫认知中的“中国”和“天下”视野。而且元朝在构建政权合法性时,不仅宣称自己是成吉思汗的继承者,更积极通过汉法改革,将元朝塑造为中原王明的正统继承者。并允许蒙汉回各民族的差异共存,各自沿袭其习俗和习惯法。这种文化多元的治理模式,促进了文化的交融互动,拓宽了“中国”这一概念的疆域维度与文化包容度。
元朝对“大一统”的最大贡献,在于创立了行省制度。非常厉害的一招,在行政区的划分上别出心裁,首创犬牙交错的行政区划格局,不再沿袭以往以自然分界作为划分行政区域的依据。例如,将原本属于四川盆地的汉中划归陕西行省,将南岭山脉划分在不同省份。其次,行省实行军政合一,具有强大的军事动员与行政决策权。行省长官拥有极大的权力,统领领土内的军事、行政、财政和终审权。但同时行省又是朝廷中书省的派出机构,其主要职责是为朝廷征税和镇守地方,不过问地方的其它事务。这一制度优化了郡县制的管理机制,比较好地解决了郡县制对辽阔疆域难以兼顾管理效率与防止割据的难题。既避免了宋朝那种过度防范地方、导致“兵无将,将无兵”的军力积弱困境。宋朝将军事、民政、财税、司法由朝廷分别垂直管理;同时又能防止出现晚唐的藩镇割据。
元朝还重构了全国性的交通与物流网络。通过改道大运河,舍弃隋唐时期绕行洛阳的旧河道,开凿济州河、会通河与通惠河,元朝实现了从杭州直达北京的直线贯通,极大地缩短了航程,提高了运河运力。通过改道的大运河,江南的漕粮与物资得以源源不断地输往北方。京杭大运河成为支撑“大一统”统治的物质基础。
再者,元朝建立了覆盖全国的驿传系统,其规模与密度远超汉唐;确保了政令能够从大都迅速传达至遥远的云南、西藏乃至东北的黑龙江流域。这种信息的快速传输,保证了朝廷政令及时传达到地方,避免了不得不让地方自行决策的状况,从而防止了地方的离心倾向,加固了“大一统”。
通过这些制度安排和基础建设,元朝的统治无意中加速了各族群的趋同。在元朝的统治下,原本在金宋对峙中逐渐异质化的族群,加深了相互的融合。元朝的法律中,“汉人”不仅包括原来金朝统治下的汉族,还并入了契丹人、女真人、渤海人以及高丽人。这一举措在客观上终结了北方复杂的族群身份,使那些曾经在历史上建立过割据政权的少数民族,在长期的共同生活与共同身份下,彻底被“汉化”,融入“汉人”范畴。
元朝还首次实现了对西藏的行政管辖与驻军,使得西藏从之前的藩属关系转变为领土主权关系。在云南则设立行省,推行屯田制度,并大规模迁入回回、蒙古、汉族移民,这不仅在政治上消灭了大理国的独立性,更在人口结构上实现了跨族群的杂居,使得云南完全成为了中国的一部分。
总之,通过这些新的制度安排与基础建设,元朝不仅在政治上统一了中国,也在文化上延续了中华文明,更给以汉文化为主体的中华文明注入了多元要素,延续并扩展了中华文明的内涵。因而,更符合历史事实的说法应该是:崖山之后,中国终结了割据与封闭,迎来了一个更加广博、深远和包容,具有全球视野的“大中国”时代。蒙元对南宋的吞并,并没有终结中华文明,反而恢复了“大一统”的中国和延续了中华文明。
这样的假设更符合逻辑。若无元朝强行统一中国,当时的金、宋、西夏、大理四个互不隶属的政权再持续两百年,地缘政治屏障大概率会固化为国家边界,中国将彻底失去大一统的政治与心理共识。各地区将基于方言、习俗,发展出独立的“民族国家”。而“中国”一词将成为纯粹地理名词,而非政治实体。若是这样,一是避免了蒙古人的大肆屠杀,二更有可能产生创新活力,避免陷入停滞。
2026年4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