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驚世界的宏福苑火災,原來已經發生半年。

這場死傷枕藉的火災,受災人數眾多,牽涉部門範疇之廣,加上樓宇大維修的這一件事,跟廣大市民的居住日常,息息相關,城裡的人仍抱以高度關注。政府為徹查火災而成立的「獨立」委員會,自三月至今,召開了多輪聽證會,有不少倖存的街坊、政府部門、工程公司相關人士發言作證;而受災居民苦候數月,上月起終可回家視察及收拾;政府亦執意否定在原址重建宏福苑的方案,並提出向受災居民收購物業業權。

獨立委員會所召開的多輪聽證會,無可否認,有揭示到災難發生的一點起因,最少亦還原了殉職消防員的死因,但不少政府人員的證詞,還是聽得人怒髮衝冠;不少街坊在「回家」時,慷慨向傳媒分享自身和抒發感受,同樣予人揪心和錐心無奈之感,亦顯得當權者的冷酷無情。

在這裡,也得感謝仍然在城裡頑強堅守著的非主流媒體,《獨媒》、《集誌社》、《法庭線》等,連日走訪聽證會和採訪「回家」的街坊,讓這些重要的聲音,得以被記錄下來,讓市民聽得見,為這一起歷史事件,留下不可磨滅的一筆。

聽證會曾經傳召消防處、屋宇署、樓宇監察組、勞工處、市區重建局、民政事務署等部門發言作證,惟眾多證詞的字裡行間,卻揭示了不同部門之間互相推卸責任之嫌,導致一些應透過執法予以根治的問題,沒有被解決或施予懲處;而不少部門各自在日常的作業流程裡,竟然只是得過且過,沒有察覺到工程承辦商的各種陋習,好些明知道有問題的操作,亦予以包庇,批准過關。比如沒有得悉走火樓梯被「開生口」、主管只靠員工匯報而沒有親自落 site 巡查有否違規、沒有為意文件簽字者已經辭世兩年等,這些事實都令人聽得瞠目結舌,反映出整套監管機制的徹底崩壞。居住在同樣進行大維修的屋苑的市民,原來是處於一種如斯沒有保障的狀態裡。

個別部門的一點缺失,看似微小,但一點一點的失誤累積起來,就足以釀成一發不可收拾的嚴重後果。稍為咀嚼一下多方面的證詞,可見在不少的位置做足做好的話,這場火災、人禍,絕對是可以避免的。不少涉事的政府人員,在聽證會裡先後承認,過往的做法不完善、會/已作出檢討和改進,但 168 條人命、近二千個家庭的居所,無論如何,還是無法討回來。

倖存的街坊,作為事件裡重要的持份者,卻沒有被賦予出席、旁聽聽證會的自然權利,需要跟其他市民一同爭奪名額,才能獲得機會,彷彿居民們的聲音,在整個撤查的過程裡,都並非處於最重點。一些本身有接受較多傳媒訪問的街坊,幾經波折,才成功申請於聽證會裡發言作證,使更多大維修期間力挽狂瀾的細節、火災發生時的逃生經歷,得以公諸於世。

後來,居民們陸續獲安排「回家」視察和收拾。一些記者曾經在採訪手記裡表示,最初還會害怕會否沒有街坊願意受訪,或貿然向街坊們伸出橄欖枝,會否觸動到街坊們的神經。儘管消化這場災難,承受失去至親的悲痛,每個人所需要的時間和反應也各異,但感覺上,隨著事態的發展,加上一些「先行者」的感染,仍有越來越多的街坊,會願意透過不同的渠道,抒發自己的感受,道出自己的訴求。

二千個家庭,背景構成炯然有別,加上八幢樓宇的受災情況亦各有不同,故此面對著這個「家」,以及如何選擇前路,亦有無數的聲音。有些街坊,整個單位被完全焚毀,沒有甚麼東西可以帶得走,因而覺得安排再一次上樓,也沒有甚麼意思;但有另一些街坊,居住的大廈沒有嚴重損毀,單位仍然完整,故此會期盼有更多時間收拾,好好的跟這個「家」來一場告別,甚至會寄望,大廈可以不用拆卸,只需稍為執修一下,就可以繼續入住。好些街坊亦有在自己的「家」裡,展示出「我愛宏福」、「原址回遷」等橫額,作為一種宣洩。

在政府正式安排街坊「回家」前,曾經流傳過,在被封閉的大廈裡,發現有燈光,疑似有人作出未經批准的行為。不期然,有些街坊「回家」時,發現單位內明顯有被搜掠的痕跡,一些珍貴財物不翼而飛,更有街坊表示,自己的「家」懷疑被當作垃圾崗,甚至在本已清空的雪櫃裡,發現不屬於自己的飲品。可是,政府卻沒有承諾會追查這類情況,只著居民報備,而那些在吃人血饅頭的不法之徒,同樣非常沒有良心,只是在災民的傷口上,再灑一點鹽。就算沒有這些令人憤怒的事情發生,政府在讓街坊「回家」的安排裡,亦有不少細節,顯得無情,比如收拾時間只有三小時、在狀態較完整的大廈並沒有開放升降機、進入單位的人數亦有嚴格限制等。

縱然不同街坊對前路的訴求各異,但看起來,政府仍然執意把整個宏福苑拆卸,不考慮原址重建。街坊們雖持續要求召開業主大會,共商多元的後續方案,讓有不同需要的街坊可以各取所需,但由政府委託的管理公司,卻只安排了網上簡介會,登記出席的安排亦有嚴格限制,而按照街坊們的匯報,簡介會基本上只有管理公司的「一言堂」,很多收購相關的詳情未有披露,也沒有安排居民發言的環節,顯得政府這決定的荒誕和決絕。一些街坊亦慨歎,現時政府給予自己的選擇,就是沒有選擇,只有出售業權。

有評論指,政府在不少後續應對上,盡量不給予眾多災民有接觸互動的機會,以避免聚眾會把街坊的力量集結起來,演化成威脅權力的反抗事件。除了那位因發起「四大訴求」聯署而被開除學籍的中大學生,其中一位曾經參與法團事務,多次向公眾發言的街坊,被當權者抓住了痛腳被捕,其獲釋後亦表示不會再就火災作出任何評論和發言。如斯的噤聲,顯得當權者對於尖銳的異見聲音,仍然相當恐懼。而那個「獨立」委員會,實質上不如「獨立調查委員會」擁有法定的權力,雖然主席聲稱調查進展理想,但部份有重要利害關係的人士,比如跟法團有著千絲萬縷關係的區議員黃碧嬌,仍然拒絕出席聽證會發言和接受質詢,不過對於這個委員會是否要「升格」,目前仍然未有定案。

半年過去,跟火災真相的距離,不好量度,但要所有涉事方承擔責任和懲處,應仍有漫長的道路,而且在如斯的形勢下,公義會否來到,或得以彰顯,同樣是水晶球問題(現在仍未有一個政府官員因此事而問責下台,本已是很不可思議)。卓永興副司長勸勉災民對自己的住家「斷捨離」的論述,被眾多人批評冷血刻薄,雖然有部份街坊在「回家」後,口裡道出了這樣的豁達,但骨子裡仍然流露著,這是沒有辦法之下需無奈接受現實,讓自己 move on 的措舉。災民們的身心靈調節和輔導,也是仍未見終點的道路。這半年來,散落在不少媒體之間的災民專訪,如果能有書籍輯錄下來,會是一本重要的歷史見證,只是會否有出版商去做,亦是未知數。

宏福苑的八幢大樓,縱使最後仍會消失於塵土之中,但這一片土地,就算最終會用作公共、休憩空間,或是會有新的樓宇建起來,在土地上矗立起一塊紀念碑,讓後人知道,這片土地曾經是一個名為宏福苑的屋苑,曾經發生過慘烈的火災,會是一個應有之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