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朋友，你的聲音裏似乎有一些有意壓抑的悲傷。

X︰你有時總有這種不合時宜的敏感。說實話，你是怎麼做到的？我已經盡量誇張地模仿你的語氣和說話方式。是我哪個微表情、哪個微動作，還是某些細微之處令你察覺到這些？你告訴我。

A︰朋友，我並不是一個很擅長觀察別人的人，不少朋友都如此說我。你也知道的，我在很多方面都相當遲鈍。我只是心中閃過這個問題，所以就問一問你。

X︰所以你是靠猜的？

A︰或者只是 幸運女神 (Τύχη) 小小的祝福。

X︰幸運嗎？你相信幸運的存在，也對，你也相信命運的存在。

A︰朋友，你對 命運 (Μοῖρα = Moira = Fate) 這個詞有一種糾結的感覺。

X︰就說你總是有一種不合時宜的敏感，你不會又說這是幸運女神告訴你的吧？

A︰哎呀，我的朋友，我正要這樣說。

X︰你說甚麼就是甚麼好了，反正我都不信你。你不覺得命運這個概念令人窒息嗎？朋友。

A︰為甚麼你這樣說呢？

X︰就是那些古老的問題，要是命運存在，那自由和個人的意志應該安放在甚麼位置？

A︰朋友，你對這個問題似有你自己的答案。

X︰沒錯，但我不準備告訴你。

A︰為甚麼呢？

X︰沒有為甚麼，我並不想就是最大的理由。你不是相信命運嗎？或者我不告訴你就是你的命運？你覺得呢？

A 看上去有些困惑。

X︰你又在想甚麼呢？我迷惑的朋友。

A︰為甚麼你說這是我的 命運 (Μοῖρα = Moira = Fate) 呢？

X︰不是你的命運，那還能是我的命運嗎？

A︰噢，朋友，或者這是我們共同參與的 命運 (Μοῖρα = Moira = Fate)。

X︰這有甚麼區別嗎？或者你問我一個不錯的問題，我將按那個問題的有趣程度，來判斷我是否應當告訴你答案。

A︰朋友，這對我來說有一定的難度。

X︰那不是我為你設下的難度，而是命運為你設下的阻礙。

A︰朋友，聽你敍述斷頭皇后的命運時，我就在想，為何人們會想去摧毀美麗的存在呢？

X 怔了一怔。

X︰你問了一個看上去很有趣的問題，很可惜我並不歡迎這問題。天真的朋友啊，世界上所有問題都隱含著潛在的代價，幸運女神似乎不再眷顧你，我決定拒絕回答你的任何問題一段時間。

A︰噢，朋友，這實在太殘忍了。

X︰一點也不殘忍，這是命運對你應得的懲罰。讓我們繼續 E60 的故事吧。


這個世界上有一些人，

你可以在第一次見面時就察覺到這個人很危險。

W02 對 E60 來說就是這類人。


W02︰你好像有點怕我。

E60︰沒...沒有。

W02︰你以後可以叫我做老師。

E60︰老...老師好。

W02︰有趣，你能看到？

E60︰甚麼？

W02︰你能看到多少？

E60︰我...我...我不明白。

W02︰也沒有別人說的那麼聰明嘛，他們都說你是這裏最聰明的孩子。

E60︰哦...哦...是。

W02︰你在這裏，覺得很無聊吧。


聽到這句後，E60 不知道為甚麼全身冒冷汗。

W02︰之後你會轉到新的學校，或者你就不會那麼無聊了，你的父母應該會很高興。

E60︰好...老師。

W02︰聽說你的名字有「自由」的意思？

E60︰是的，老師。

W02︰我不喜歡這個名字。

E60 腦袋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怎麼反應。

W02︰你可以繼續用這個名字，

希望你能在這個國家長長久久地活下去，

不要浪費我的期待，不要讓我失望。

加油吧，「自由」同學。


W02 輕輕拍了拍 E60 那時還細小無力的肩膀。

那一拍，改變了 E60 全家人的命運。


A︰噢，朋友，聽上去 W02 是一個相當可怕的人。

X︰你相信世界上有這樣可怕的人嗎？

A︰噢，我相信你，朋友。

X︰我問你，你認為甚麼令一個人可怕呢？權力？地位？氣勢？

A︰我也很想知道，我的朋友。

X︰這是個很奇怪的世界，不是嗎？甚麼是氣勢？地位？權力？某程度上這些「東西」都是無形且不可見的。就像我們之前提到的 污穢不潔 (μίασμα = miasma = pollution, defilement, stain)。

A︰好像的確是這樣呢。

X︰你想想啊，朋友，每一個人其實身體上差距並不大，就算是最高大威猛的人，和一般的人又差得哪裏去呢？而且一些令人害怕的人其實身體上並不真的強壯。這背後令人畏懼、害怕、驚恐、顫抖的到底是甚麼呢？真的很奇怪。

A 靜靜聽著。

X︰或者是某種崇高 (sublime)？呵呵，崇高。我記得你提過這個詞。

A︰噢，朋友，你說的是 崇高 ὕψους (hypsous = sublime) 嗎？

X︰我不太記得你當時在說甚麼故事了，但你還提到另一個詞是嗎？

A︰應該是 深度 βάθος (bathos = depth)。

X︰無論是崇高 (sublime) 還是深度 (depth)，它們隱含了幾重意思。

第一，是它隱含了大小的比較。

第二，是它隱含了這個大小比較構成一種垂直的價值測量。

第三，是某種價值測量上的量變同步出完全的質變，

高山需要夠高，高到人不可以隨意攀登的地步，這是高不可攀的崇高。

深淵需要夠深，深到人只要進入就會面對危險，這是深不可探的深度。

第四，這種量變導致的完全質變創造出一種難以跨越以至不可跨越的界限，

令「另一側」有一種超凡脫俗的超越性。


A︰你說得有道理。

X︰第五，因為這種不可跨越的超越性，令...

A︰第五是甚麼呢？朋友。

X︰算了，沒有第五，你自己想第五。我只是在胡思亂想，讓我們繼續 E60 的故事吧。


被轉到新學校的 E60，

有順利也有不順利，

不順利是意料之中，

畢竟 E60 的家世相當一般，

這所學校大多數的同學家世對於 E60 來說都是難以跨越的崇高與深淵。


相對順利的地方是，

這個新環境並沒有像 W02 那樣的人，

這令 E60 的不安大大地減弱。


一些資深教師和學校老職員知道 E60 是受到 W02 特殊照顧而進到學校後，

表現出一種奇怪的友善，

友善中帶著奇怪的觀察目光。


格格不入的人，

在格格不入的地方，

產生格格不入的關係，

發酵出格格不入的衝突。


如 W02 所說的，

這不是一個無聊的地方，

因為 E60 還需要分不少精力去應付明裡暗裡的欺凌。

這對 E60 也算是一種新鮮的體驗，

因為在以前都只有 E60 欺凌別人的份，

沒有別人欺凌 E60 的事，

儘管 E60 在以前更多表現出的是一種提不起興趣的冷漠，

其實 E60 在以前也是格格不入的人。


某一天，E60 可能就是想打一架，

所以主動挑釁一些平時欺負自己的人，

打架必定是打輸的，

全身痛，一臉血。

但 E60 打起架來如此忽略身體上痛楚，

令欺負 E60 的那群人，

都感到不對勁。


「這瘋子完全瘋了，我們別理這個瘋子，哪裏來的醜陋下賤野種瘋狗」

E60 從那群人的領頭人中聽到這句話，

E60 不只聽到這句話，

還聽到這句話骨子裏的蔑視，

還聽到這句話暗地中隱藏的躁動與不安。


E60 知道有一些變化已經發生，

有一些東西已經種下，

於是 E60 露出一個陰冷的笑容，

又捱了一巴掌。

「你們這些蠢蛋都不曉得發生了甚麼」

E60 面容扭曲地繼續笑。



E60 拖著身子，

愉快地哼著跑調的曲調，

漫無目的地走著走著，

E60 的心情真的很好，

只是身體的疼痛似乎越來越痛。


月亮還是那個一成不變的月亮，

無聊地掛在天上，

官僚主義地變化著自己毫無新意的形象。


今晚是半月，

半個月亮在天上，

半個月亮倒映在湖中。


E60 突然心底起了一種惡意，

想把湖中的半月給破壞掉，

於是 E60 想搬起一塊大石頭，

想把石頭投到湖中，讓半月的倒影碎散如水中的蛋花。


然而 E60 沒有預料到自己的體力早已被大大的透支，

只搬動了一點石頭的 E60 不幸地失去了石頭的控制，

石頭擦傷了操縱者的手，

砸到了起念者的腳趾頭，

身體的傷口添加了兩處。


「這醜陋又該死的世界，連塊石頭都不順從於我」

E60 短暫地情緒失衡，在無人之處怒罵，

卻沒想到自己的罵聲引來了一道被嚇到的聲音，

無人之處並非真的無人。


「真是個擁擠不堪的世界啊」

E60 瞬間收起情緒，心中想。

E60 走向聲音的來源點，

發現一個人蹲在地上，抱著一隻小貓。

這個人有點面熟，但 E60 一時想不起來是誰。

E60 帶著一種威脅的態度，問對方：「你在做甚麼？」


X︰噢，等等，朋友，另外那個人叫甚麼名字好呢？

A︰朋友，我不知道啊。

X︰你知道的，這世界總有一種人，他們帶有一種看上去就很好欺負的氣質。更神奇的是，他們這種氣質可能還不斷的吸引別人去欺負自己。你相信世界上有這種人嗎？

A︰噢，朋友，我也不清楚，不過我相信你所描述的。

X︰E60 在那年遇到那個人就是這類人，或者就叫這個人...... O7 吧。

X 安靜了一會，喝了喝酒。

X︰我們繼續吧。


面對 E60 氣勢上的強勢，

O7 顯出一種奇異的害羞與膽怯，

好像自己不應該在此時此刻此地呼吸與存在。


O7︰是 E60 同學嗎？我在餵貓...

E60 就那樣站著居高臨下的盯著 O7。

O7 懷中的小黑貓用兩隻反光的眼睛狠狠盯著 E60，對著 E60 哈氣。

那隻小貓感受到這個陌生人的惡意，

或者在小貓眼中，

此時的 E60 與真正的惡魔無異，

O7 則是被惡魔威脅的天使。


E60 眯著眼︰你知道我的名字？

O7︰我們一起上過天文課和音樂課。

O7 身上的確有一種令人想欺負的氣質，

E60 不知道為何在心中蔓延著一些莫名奇妙想要為難對方的衝動。


E60︰你不覺得這對蹲著說話對我很不禮貌很不尊重嗎？

O7︰對...對不起，我這就站起來。

E60︰等下，你別站，你抱著甚麼鬼東西。

O7︰這是一隻小貓。

E60︰我很討厭貓，把它丟掉再和我說話。


O7 僵在原地，O7 沒有想到印象中相對低調的 E60 會這樣說話，

O7 第一反應是自己是不是做錯了甚麼，不經意得罪了對方。

O7 當然甚麼都沒做，

事實上 E60 根本不記得 O7 是誰，

和自己有過甚麼交集。


E60 此時此刻的行為不符合 E60 原則上的謹慎，

因為 E60 並不清楚對方的背景，

儘管 E60 不怕得罪有家世的子弟，

但也要有策略有計劃地得罪，

而且每一種得罪都會有對應的目的，

此時的 E60 卻更像是無理取鬧的情緒發洩。


E60︰你是不是傻子？你不會說話嗎？真沒有教養，我和你說話這麼久，你還不主動告訴我你叫甚麼。

O7︰不好意思...我叫 O7。


「呵，O7，貴族名字，貴族的後代...」

E60 記起對方是誰了。


E60 曾經利用 W02 的名義，

透過一些知道自己和 W02 關係的資深職員，

把全校學生的名單拿到手，

草草掃過，記住每一個學生的家世背景。


O7 是那種 E60 認為對自己不太重要，

也很難和之有甚麼深刻交集的人。

這和 O7 沒有甚麼關係，

而更多是和 O7 記錄中的父母和家庭公開職位與事業有關。


「沒想到這下有了不想要的交集了。」


E60 用誇張的語氣說︰哇，你原來是貴族哦，真了不起呢，我是不是還要向你敬個禮？

O7 滿臉通紅，急急道︰不用不用，我們都是同學。


E60 有點意外 O7 沒有聽懂自己語氣中的嘲笑與陰陽怪氣，

而且好像真的不生氣，

但這些並沒有降低 E60 對 O7 當下的惡意。

之前和別人打架的傷口已經凝結，

但手上被石頭擦傷的傷口仍在流血，

E60 把這些血抹在 O7 的臉上。


這非常冒犯，

極度羞辱對方，

是絕對明顯的惡意。


E60 也不知道自己為何真正要把 O7 得罪死，

明明理論上和理智上，

和 O7 這種性格軟弱的貴族後代保持相對良好的關係，

更符合自己的利益和目標。


完全沒必要這樣做，

但 E60 還是做了。

E60 覺得這是錯的，

E60 知道自己是錯的，

E60 對自己承認自己是錯的，

然而 E60 就是很想去讓自己犯錯。

E60 想看看這個嚴重的錯誤會產生出甚麼，

E60 想知道這個罪行在命運河流中會掀起甚麼漣漪。


哪怕這漣漪可能是吞噬淹沒自己的巨浪，

自毀性的好奇充盈著惡意的執行者，

這個人在那一瞬間對世界沒有糾纏不清的留戀，

仿佛在輕唱︰

哦，

你這個無聊又醜惡的世界，

你還能給我甚麼驚奇？

給我看看你能達到的滑稽，

不要再賣弄你那些過期又乏味的所謂奇蹟。


O7 的身體靜止，動也沒動，

就眼睜睜的看著 E60 把血抹到自己的精緻好看的臉上，

然後 O7 懷中的小黑貓一爪子，

把 E60 那隻伸向 O7 的手劃出新的傷口。


E60 有點神經質地笑了起來，

沒有望向那隻憤怒的小貓，

仍然像瘋子一樣盯著 O7。

「被嚇成這樣了嗎？我要不要再加一把火？這個人不會崩潰吧？」

E60 心中玩味地想。


「噢，同學，你受傷了，我之前沒有注意到...不好意思。」


本來 E60 已在半個瘋狂的狀態，

聽到 O7 用這種意料之外的語氣輕輕說出這句後，

E60 剩下的理智與控制力也瞬間燃燒掉。

E60 向前激動地將 O7 推倒在地上，

小貓全身炸毛對著 E60 哈氣，

似乎隨時要撲向巨大的惡魔。


E60 則狠狠地盯著 O7，

咆哮著「你懂甚麼！你這種人甚麼都不懂！」


那是第一次 E60 動了殺死一個人的念頭，

哪怕是面對那些欺凌自己的人，

E60 也未有過殺人的想法，

卻對一個對自己沒有威脅也沒有惡意的人有這種衝動。


E60 甚至已聯想到，

自己將 O7 的屍體沉在這個罪惡的學校的湖裏，

要花多久才會被人發現，

在這個天氣下，

屍體在水中的腐敗速度是多少？

這是 E60 沒有學習過的知識。


O7︰需要我陪你去看醫生嗎？

E60 艱難地壓抑著自己的情緒。

「滾開！不要接近我！」

O7 手足無措，一臉的蠢樣，不知道想做甚麼。


然後 E60 看到 O7 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O7 抱起了那隻炸毛的小貓，

對 E60 說了句︰

「你不要怪它，它只是隻小貓，甚麼都不懂，平時它不這樣的。」


E60 久違的有一種氣笑的情緒。

「這個人完全聽不懂人話。」

E60 感覺自己和欺負自己的人有更多的共同語言。


E60︰我不需要治療，這點傷還殺不死我。

O7︰你看起來很痛的樣子。

E60︰你又不是我，你懂個屁。

O7︰對不起。

E60︰沒錯，這都是你的錯。好了，帶著你的貓滾出我的視線。等等，你是怎記得我的名字的？

O7︰噢，同學你的名字很好聽。

E60︰甚麼好聽。

O7︰在古語中有「自由」的意思。就和我的名字一樣，我的名字在古語中，有「命運」的意思。


E60 看著 O7 臉上還帶著自己的血迹。

E60︰就因為這個你記得我？

O7︰每一個人的名字都有意義，我的祖母教導我記憶人們名字時把人們名字當成一種祝福。

E60 挑釁地說︰我不喜歡你的名字。

O7 卻莫名奇妙地笑了起來「你聽上去沒有表達中的不喜歡我的名字。」

E60 主動拉近和 O7 的距離，看著 O7 的雙眼。

E60︰我真的很討厭你們這種聽不懂人話的人，你這種人在這個世界多數活不長久。

O7︰我能把這當成是一種祝福嗎？

E60 拍了拍 O7 的肩膀︰

這並不是祝福，這世界沒有甚麼祝福，別太天真了。

說實話，我從未遇過像你這樣蠢的人。

希望你能在這個世界長長久久地活下去，

加油吧，「命運」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