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醉的 B 有點不太清醒,注意力沒有放在 A 的聲調之上,心緒被音樂所吸引佔據。

聽到音樂有點特別,給 B 一種幽微卻揮之不去的感覺。

B 想起以前朋友向自己介紹過一種叫 愛之維奧爾琴 (Viola d'amore) 的樂器,這種樂器如西塔琴 (Sitar) 一樣有共鳴弦的設計,是其音色 (timbre) 帶有迴音的來源。

愛之維奧爾琴 (Viola d'amore)

過去多少年了呢?B 也不記得了,回憶的閃影彷如昨日。

B 回過神來,卻發現 A 在說一個研究葬禮習俗的學者的故事。

B︰抱歉,我剛才被音樂聲吸引,我好像錯過了好多你講的東西,朋友你怎說到葬禮習俗了?

A︰噢,朋友,那我從哪裡再開始講起好呢?

B 有點頭痛,自己甚至不知道在走神之前 A 講到哪裡。

B︰說實話,我也不知道自己走神了多久,對我來說好像只是很短暫,然而我真的不知道已過去了多久。人的心理時間和物理時間總是不同步,你我的節奏皆與世界不同。為何如此呢?

A︰朋友,或者我們都棲居在 注意 (προσοχή) 之中?

B︰你說得好像有道理。那為何我們的步調充滿錯位?

A︰噢,或者我們作為坐在 注意 (προσοχή) 之駕上的觀眾,都是參加戲劇祭禮時滿心懷著期待卻又茫然不安的孩童。我其實也並不明白呢,朋友。

B︰沒事,我的朋友,你繼續講下去吧,不用管我。

A︰沒問題。



很久很久以前,

一個研究葬禮習俗的學者在翻查某一個宗教不同宗派的葬禮區別。

學者留意到,有兩個教派對死者的禱詞雖文法有細微差異,意思卻幾乎相同。

這個有趣的線索令研究者去翻查更多的檔案與文獻,最後將兩個宗派葬禮禱詞相似的源頭,回溯到一個相當混亂的年代。

---

那個年代教派分裂,互相仇視。

不同的教派與教派之間會結盟,去對抗分歧更大的教派,當共同的敵人消亡後,再陷入新一輪的殘殺。

暗殺,洗劫,奴役,滅門,焚村,屠城皆可能發生,即使這些教派彼此間理論上信仰的是同一個神明。

仇殺不只發生在不同教派之間,就算是同一個教派內部,偶然的摩擦也可以點燃出進一步分裂的火焰。

有的教派從此衰落,甚至消亡,只在歷史上留下一個只有學者與考據者感興趣的名字。

陽光灑進圖書館,在冰冷的天氣中莫名令人有點睡意,

...不要害怕虛空

睡吧, 睡吧...

不要害怕虛空?這段葬體的禱詞真是奇怪。

看書的人想。

思緒不知不覺地渙散,

再也撐不起眼皮,

呼吸越來越慢,

看書人睡著了,

並做了一個夢,

夢是何時開始的呢?

昏昏沉沉的做夢者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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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荒馬亂的世界,

同一個宗教的兩個教派結成了暫時的同盟,

因為他們有共同的敵對教派。

兩個教派的士兵聚集,

打算一起洗劫敵對異端教派的修道院。

他們希望能在修道院找到值錢的財物,

打擊異端的同時,緩解軍隊的財政壓力,並提高士氣。

被隨軍教士祝福的士兵,

在進入修道院的過程中沒有任何抵抗,

士兵們被祝聖的武器用不上場。

修道院內大部分人都走了,

只剩下幾個年老頭髮花白的老修士。

當兩派的士兵們搶著進入內院時,

老修士還跪在地上祈禱。

士兵們把修士們圍起來,

有的修士在顫抖,

是恐懼,

是憤怒,

也是悲傷。

「這是神聖之地,你們怎可以攜兵刃進入,你們這是在褻瀆神明!」

說這話的老修士被推倒在地。

「閉嘴吧!異端的傳教者!」

隨軍教士這樣說。

在軍官的示意下,

士兵們對老修士拳打腳踢,

逼問修道院有價值的財物藏在哪裡。

這其實只是一個例行程序,

這家修道院沒有把財物藏起,

在收到成為攻打目標的消息時,

老修士及讓年輕一輩帶著經文和眾多書籍逃離,

他們人手不夠,只能帶走最重要的東西。

「不要回頭,年輕人,也不要嘗試回來,我們的傳承交給你們了,走吧,神明與你們同在。」

這是決意留守的老人下的最後命令。


「你們不能帶走這些,這是虔誠信眾的奉獻,是用來榮耀神明的祭品!」 有老修士說。

「胡說八道,這裡都是妖言惑眾得來的不義之財!」

金器銀器諸多財物,

在兩個教派的軍士互相監視下被掃入袋子,

等一切結束後將平均分配,

私自偷藏是絕對的大罪,會被直接殺死。

這不是一個富有的修道院,

但能搜刮到東西也聊勝於無,

畢竟這次沒有任何傷亡,

相對於零的成本,這是無限的收益。

即使被毆打也一直保持沉默的為首老修士嘴邊帶著血,蒼老的聲音說:

「放下這些吧,孩子……

你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孩子們回去吧,現在還來得及……

神明會原諒你們的……」

老修士聲音太弱,就算聽到,也不會有一個人在乎。

搜刮一空後,隨軍教士和軍官下令殺死所有修士,

理由是這乃神明的淨化,

誤入歧途的罪惡靈魂需要解脫,

還有,

哪有戰爭能不死人?

不死人的戰爭只是兒童的遊戲。

只是下命令的人,

好像不太敢在內院就進行處決,

而是要士兵把修士拖到外院執行死刑。

為首的老修士臨死時,

仍抓住一塊老舊的破木片,

口中無聲唸著:

不要害怕遠離

不要害怕呼氣

不要害怕無聲

不要害怕黑暗

不要害怕虛空(κενόν)

睡吧,睡吧……

唸到第二個 「睡」 時,

老修士的生命就已被終結,

沒有了呼吸。

即使兩個教派沒有任何傷亡,

氣氛還是有點微妙的緊繃,

其中一派的隨軍教士,

突然下令把修道院點火燒掉,

洗劫過程中的默契在此時打破,

合作的雙方生出了第一次分歧。

「等等,我們沒有必要把這裡燒掉吧。」

「必須斬草除根。」

「火會引來其他異端!」

「我們快點各自撤退就好。」

「你們的地方比較近,我們怎辦?」

「沒想到你們這麼軟弱。」

「你說什麼?你重複一次?」

士兵們都感覺到氛圍越來越尖銳,

有些士兵下意識摸著自己的武器,隨時就能進入戰鬥。

一個年紀比較大的軍官見情況不對,介入了兩邊教士的爭執。

「停停停!先把東西分完,分完想燒的就燒,不想燒的就撤退,這樣行了吧?」

「那就先分。」

在冰冷的寒風中,

雙方分完財物,

再沒有提把修道院燒掉的事。

其中一派的教士,

讓士兵草草把修士的屍體埋掉。

這個埋掉的命令,

差點再激發另一次衝突。

最後是「這能防止瘟疫」這個理性原因,讓反對者無話可說,

因為所有人都害怕瘟疫,

這不止是醫療衛生的問題,

還是神學上的恐懼,

感染瘟疫的一方,

很容易被人聯想到是受到詛咒與神罰。

雙方在壓抑的張力與緊繃中,

沒有流血地和平退去,

各自返回自己的地方。

他們清洗了邪惡,

維護了正義,

士兵們從極端的情緒中又回到對未來的美好想像,

發了個小財,

妻兒也會高興,

的確是一件值得快樂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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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與時間在流動,

洗劫修道士的這一代人,

有的老去,有的戰死,各有各的生命結局。

在兩個教派的聯合打擊下,

他們的共同敵人被逼完全離開這片區域。

在這期間,

還有大大小小的不同教派興起與消亡,

有時人們聽到一個鎮的人們都被屠了,

有時人們聽到可怕瘟疫正在遠方流行。

有人被逼改宗,

有人和世俗君王貴族聯合。

並不是同一個教派就能保證絕對的和平,

在宗教和政治的算計下,

同一個教派內部也可以暗中互為敵手。

也有人帶著教派遠走到再沒有敵人的地方,

他們向神明祈禱,

希望神明帶領他們離開這個充滿詛咒與異端的地獄。

有的人死在路上了,

也有幸運的人,

到達了陌生之地並扎根下來。

在這個地區,

最後形成兩大教派,

在沒有共同敵人之後,昔日的脆弱聯盟早已破裂,

小的衝突大的衝突不斷,雙方早已成為新的世仇。

曾有遠方到訪的人開玩笑說,

「你們雙方其實很多儀式和習俗都一樣,為何還打得如此慘烈?」

主人家隨即把這個不尊重他們的客人趕走。

漸漸地,兩個教派為了區別自己的敵人,

教士們在儀式細節、崇拜用語、日常習俗等不同地方作了各種調整,

這樣再也沒有無禮的客人將他們視作與其世仇無異。


其中一個教派的年輕教士,

在主持一個葬禮時,

死者的家人要求加一段額外的禱詞,

說那是他們家族這幾代人的傳統,

教士好奇,

問這段安魂禱詞來自哪裡?

那家人說,

據說是祖父遠行時,

在大城市德高望重學識淵博的大教士那裡求教來的。

年輕的教士想,

既然這是來自大城巿學識淵博的大教士,

那長老們一定很感興趣。

最近熱衷於修改儀式與習俗的長老們,

聽到年輕教士的匯報,

決定把這段禱文加入葬禮,

要所有教士都學習,

對所有信徒推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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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和時間繼續流動,

仇恨沒有淡化,

血債越來越多。

襲擊、刺殺、掠奪時不時就發生,

而且越來越頻繁。

兩派都在拉攏更多的利益盟友,

皇公貴族、世俗商人、其他教派、異教僱傭兵,

教派內部的教義問答也被一再精緻化。

當初獻上大教士葬禮禱文的小家族,

這一代出了一個極受長老看重的聰慧孩子。

這小孩很小時就能流暢背誦那些日益複雜的教義問答,

性格陽光,人緣甚佳,身體強壯,勇敢果毅,沒有敵人。

人們都相信這個孩子會成為下一代的教派領導的一員。

前途遠大,教內的一個望族早就與這孩子的小家族進行了聯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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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晚,

教派內德高望重的長老,

也就是那個年輕人的岳父,

與年輕人密談,

長老叫他的女婿做孩子,

孩子叫他的岳父做父親。

長老︰孩子,雖然你必定會進入我們教派的核心,甚至可能成就遠遠超越我,但我對你有更大的期待,你或者就是能帶領我們教派走出這個死局的人。我們都老了,或者思想僵化了,沒有這個能力,但我在你身上看到了真正的希望。

孩子︰我需要怎樣做呢?父親。

長老︰你需要一件無可比擬的功績來凝聚人心,當你做成這件事後,你的聲望將沒有任何人再能蓋過你。在不久的將來,有我的支持,你能取得教派內絕對的領導權。

孩子︰我都聽您的,父親。

長老給孩子講解了一個佈局多年的刺殺計劃,目標是敵方教派的領袖,也就是敵方教派的大長老。

這是一個很大膽的計劃。

同時是一個絕對安全的計劃,

岳父自己生的兒子不堪大用,

不可能送自己的真正繼承者也就是自己的女婿去死。

刺殺成功後,

多年來耗費了多少人力物力將不會再有人知道,

因為榮耀只需要集中到全教派的英雄身上。

長老相信自己所作所為皆為正義,

教派需要一個有絕對統治力,卻又不是單靠武力的英雄。

這個英雄需要整合內部,去應對死局,以及各方虎視眈眈的貪婪目光。

整個計劃非常少人知道,

多數長老也被蒙在鼓裡。

而家庭之內,

亦只有岳父和女婿知道這件事,

沒有告訴其他家庭成員,

他們兩人將背負所有壓力。

所有壓力和希望放在一個節日的夜晚,

這個節日對敵對雙方兩個教派來說都十分重要。

在古老的傳統中,

教內會選出一些教內的邊緣人,

這些邊緣人代表著整個教內的 罪惡污穢不潔 (μίασμα = miasma)

這些邊緣人將作為祭品,吃好喝好,並穿上最好的衣服,

然後在所有人的目光下被處死。

這種儀式的 替罪者 在遠方被稱為 Pharmakos (φαρμακός = 替罪者),與藥毒同一 Pharmakon (φάρμακον = 藥 = 毒 = 染劑) 只差一個字母,前者為有生命之靈,後者為無生命之物。


古老的傳統相信,

神明將被罪人的血所取悅,

神明繼續庇護祂的虔誠信徒,

這就是替罪的祭禮。


教義一直在演變,儀式和祭禮也是,

原來會處死替罪的祭品,

在某一個時代,

變成在所有人的目光下放逐祭品。

再後來,動物代替人類作為祭品,

但給祭品吃好喝好,再穿上好看的裝飾這點,還是保留了下來。


替罪祭禮這一日,

按理不應該發動任何戰爭,

這是古老律法所明確禁止的。

但岳父對他的女婿說,

敵人的大長老就是異端贖罪洗罪的祭品,

這是我們獻給神明最精心的禮物。

這並不是戰爭行為,

而是最虔誠的獻祭。

---

孩子,我們開始準備吧,

這個月你需要執行最嚴格的齋戒,

我會對大家說你進入了修道期,在接受最好的訓練。

這段時間你不可再見你的妻子,

我怕你忍不住和她行房,

這是嚴格齋戒不能容許的。

你要精磨你的精神,

鍛鍊你的身體,

我將在期間每日為你進行最高規格的祝聖。

神明會保佑我們,

孩子你害怕嗎?


我沒有一點害怕,父親,

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來。

我真心相信這是在侍奉我們的神。


「很好,孩子。」


長老在這個孩子身上,

看見了很久也沒有看過的純粹虔誠,

這孩子有封聖的潛力,

眼中有不可阻擋之火,

那是神明眷顧的證明。

「我們的教派,真的有希望了。」長老這樣想。

---

命定的日子終於來到,

替罪祭禮的早上風和日麗,

晚上也出奇的溫柔。


年輕人心如止水,

他寫了遺書,

他並不害怕,

他呼吸平和,

他知道自己將在今日改變歷史,

在間諜的引領下,

他已在一個湖邊待了一天,

他等待月亮出現。

年輕的刺客在內心默念經文,

他在祈禱,

他在祈求神明為他帶來力量與正義,

他等到了他的獵物。


「就是這個人嗎?

異端的首領,

用邪說引民眾墮落的人,

殘害我們教派的兇手。」

年輕人看到老人孤獨地走向湖邊,

身體有點顫抖地跪下,

朝著湖向天祈禱。


「你祈禱有什麼用呢?

你們從一開始就走在錯誤的路上,

失去了神明的眷顧,

成了罪大惡極的異端。」

年輕人這樣想。

按計劃,

年輕人只需要在背後將刀插入這個老人的心臟,

然後割掉老人戴著代表大長老身份戒指的手指,

這就成功了。

最難的部份早在多年前用血與淚鋪平,

行刑人面對的只是一個高齡的老人,

老人身邊沒有任何護衛。

他會有足夠的時間逃離,

不會有任何危險,

不會有任何困境。

然而看到老人祈禱的樣子,

年輕人突然冒出了一個想法,

他想在正面將刀刺入這個老人的心臟,

他想看看罪人死前悔過或悔恨的眼神。

這是屬於神明的審判,

這將是最完美的祭品,

也是洗刷一切罪孽的序曲。

身手敏捷的年輕人執行了這個想法,

他突然出現在正在祈禱的老人面前,

老人跪在地上,

看到拿著刀的年輕人的頸部,

帶著一個特別的金屬圓環。

「殉道者圓環,真是令人懷念啊。」老人這樣想。

老人想起年輕時,

自己也戴過這種圓環,

那是執行決死任務時,

由長老祝福並親手戴上的聖物。

這個圓環,

代表著靈魂奉獻於神明的決心,

代表著絕對完美的神意與正義,

戴環若死則殉道,

戴環若生則榮耀。

這種圓環老人自己戴上過,

在成為長老後,也為教派內一些年輕人戴上過。

老人祝福的一些年輕人從此沒有回來。

「神明已引領他們到了天堂,

殉道是至福的命運。」

曾經的老人是這樣認為的。

---

「這個要殺死自己的年輕人,

是會上天堂,

還是能回家呢?」

生命受到威脅的老人在想這個奇怪的問題。

此時月亮被烏雲遮住,

老人的目光越過刺客,

卻發現什麼都看不到。

「我死前無法看到月亮嗎?」

年輕人精準地將刀刺入老人的心,

並沒有很強大的搏動,

生命力飛快地沿著刀刃向外流逝。

年輕人死死盯著老人的臉,

他想從中找到悔恨與憤怒的表情,

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

老人眼中流露的是悲傷、釋然和平靜。

此時年輕人頸部所戴的圓環,

不知為何突然出現了一道裂痕。

瀕死的老人沒有發出任何痛苦的聲音,

只是輕輕唸出了「神啊……」

聽到老人提到神,年輕人有點憤怒。

「悔改吧!罪孽深重的罪人!用你的血洗涮你的罪惡!」

年輕人這樣對老人說。

老人沒有反應,只是在念:

不要害怕黑暗

不要害怕虛空

不要害怕虛空

不要害怕虛空

刀刃的一半仍在心臟裏,

年輕人僵在原地,

思緒完全混亂,無法組織,

靈魂被定格在一個高速旋轉的循環。

那句重複三次的 「不要害怕虛空」 似乎是老人最後的遺言,

而這遺言好像是說給他這個兇手聽。

年輕人整個心神被這句禱文佔據。

眼神渙散,

在湖邊不停地輕聲複誦「不要害怕虛空」。

---

當人們發現大長老被刺殺時,

他們看到的是一具德高望重的屍體,

以及一個精神崩潰自言自語的俊美凶手,

血腥而詭異。

哭泣、憤怒、尖叫、毆打,

以及分不清是誰的血液。

悲憤的人群並沒有當場殺死兇手,

而是押送到神廟交給沒有大長老的長老會。

聽人說,

神廟內發生了激烈的爭吵,

長老之間對怎麼處理的分歧很大,

大到不止吵架還動了手。

最後是被刺身亡大長老的學生一系掌握了局面,

他們做了一個受眾多高層反對的決定,

對外宣稱兇手已被處決,

暗中則將那個神智不清陷入瘋狂的年輕人送回去。

---

一個前途無量的天選之子,

變成了一個瘋子,

這個秘密中的秘密,

慢慢變成了公開的秘密。

「他瘋了,什麼都不會做,只會不停地說,不要害怕虛空。」

「真是可惜啊。」

「這是不是什麼詛咒,還是神罰?」

「你別亂說話!」

「但你也是這樣想的是嗎?」

「為什麼會神罰呢?」

「他太完美了,受到神明的妒忌。」

「會不會是那群異端行了什麼邪法。」

「你這樣說,還真很有可能啊!」

「該死的異端!」

「可憐的孩子啊!那家人怎過?」

「快點做你自己的事吧,還說這些有的沒有的!很閒嗎?」

人們眾說紛紜,意見不一。

---

對於教派核心高層來說,

真相不用太費力就能串連起來,

他們被寄予巨大希望的年輕人,

在岳父多年的謀劃下,

和對方某一個派系搭上線,

刺殺了敵對教派的領袖,

然後變成了只會說一句話的瘋子。

他們知道了一些非常詭異的東西發生了,

但他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

他們覺得那是一種詛咒。

所以高層決定邊緣化這一個多年來都在教派核心的家庭,

被詛咒者絕對不能進入神聖的核心。

---

曾經德高望重的長老,

訪客越來越少,

衰老也越來越明顯。

作為父親的他向神明祈禱,

問神明他到底做錯了什麼,

神明一如以往地,

沒有任何回應。

「離婚吧,女兒,是我害了你,我能為你找到不差的人家。」父親有一日這樣對女兒說。

「還有誰敢娶我呢?有人說我身上也有詛咒。

而且,我喜歡純粹的人,我們的孩子不能沒有父親。」

「我孫子孫女的父親不能是一個瘋子!」

「他不是瘋子……他只是受傷了……他會好的……」

「傻女兒!他被詛咒了!」

「為什麼連父親你也信這些謠言?我累了。」

父親無力。

---

兩個教派因為不同的原因陷入內部的混亂,教派衝突的烈度在一段時間內變低了。

人們交流著最新的消息,想從這些迷霧裏一瞥未來最新的啟示。

對於被邊緣化的這家人來說,

外界再有甚麼新變化對他們來說已沒有什麼區別,

似乎他們的時間和時鐘都和整個社群不一樣。

望向他們的,

再沒有羨慕的注視,

只有充滿猜測的閒談與八卦,

後來對這家人的閒談也越來越少,

畢竟不在舞台上的人,

注定受到遺忘。

---

曾經德高望重的父親在抑鬱中逝去,

參加葬禮的人數只能說是寒酸。

父親臨終的遺言之一,

是希望不要在他的葬禮上念誦那段該死的禱文。

他祈求神明不要因為他的錯誤,

而詛咒他的女兒和孫子孫女,

那就是他最後的願望。

那個不成器的兒子看到父親分給他的遺產不成比例地少,

向自己的姐姐抗議,

說要找其他長老主持公道,

姐姐沒怎麼思考就和弟弟對半分了。

父親和母親將葬在一起,

姐弟兩人的母親在他們幼年時就死於一場襲擊的縱火。

---

又過了很多年,

貴族的力量越發強大,

相鬥多年的兩個大教派,

最終沒有誰成為獨佔地區的一方,

而是被不同的貴族分割,

教派的武裝被收編,

長老的任命也需要經過主君的許可。

在非常曲折並誰也搞不懂的情況下,

兩個教派被逼著上談判桌簽下和解。

這一天,

剛好也是古老傳統裡替罪祭禮的那天。

這一天,

瘋子的生命也剛好走到了盡頭。

或者是神明的仁慈,

多年的瘋子在迴光返照,

得到了久違的清醒。

「你們是我的孩子嗎?你們都長大了。你們的母親呢?」老人問。

「母親去年去世了。」子女回答陌生的父親。

「這樣啊。」

子女沉默。

「把我和你們母親葬在一起,可以嗎?

孩子,很抱歉,作為一個父親我沒有為你們做過什麼。」

「可以,父親。」

老人看著自己妻子的照片良久,

臨終前神智再度陷入混沌,

只是這一次說的再不是重複多年折磨所有人的 「不要害怕虛空」,而是

睡吧,睡吧,勞累的浪子

願死亡的使者持記憶之線

領茫然迷途的靈魂至安寧

睡吧,睡吧,絕望的鄉人

願你知道無人被孤獨遺棄

神明已將你擁於更深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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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盹的學者聽到喝水的聲音,

夢境中斷,

抬頭看著桌面,

有一隻不知從哪裡來的貓在喝自己水杯裡的水,

貓看到人醒了也不走,繼續喝,

一只被寵壞的小貓。

學者伸了個懶腰,

眼睛有點酸不打算繼續看下去,

把書籤放到書裡,

摸了一把貓就走人了。

---

(神話上的美麗.第十七部份.命運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