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對香港的書業來說,絕對是一個嚴冬。截至執筆之時,已先後有四間獨立書店,被強力部門搜查,書店的營運者遭受不同罪名被捕。其中兩間書店,分別為開張數年的「留下書舍」,以及老牌的樓上書店「田園書屋」,遭搜捕的日子,正值香港書展開始之日。政府一方面舉辦著各式的活動去鼓勵市民多閱讀,但又對獨立書店狠下毒手,不啻是相當諷刺的事情。

而在本年的書展開始前夕,多年來一直安然參展且作風低調的獨立書店「樂文」和「榆林」,在早已訂下租約的情況下,被禁止參展,而「榆林」後來亦表示,會於明年店鋪的租約期滿後,結束近三十年的業務。而「留下書舍」在遭搜捕前的一天,才發出告示宣佈會在八月尾結束營業,告示提及除了盈收問題之外,難以觸摸的紅線,亦是決定結業的一個因素,惟書店旋即迎來厄運,恐怕要「提早畢業」,無法來一場體面的告別。短時間內有兩間書店宣佈結業,多少折射出,現時香港的獨立書店,所面對著的處境,是多麼的嚴峻。

雖然在人類的專注力越來越被distract,乃至生成式AI對資訊內容系統等多方面衝擊下,全球書業或多或少也面臨著更多的挑戰,但香港書業在「美麗新香港」之下,要面臨的威脅和制肘,卻是更多。近年冒起的新式獨立書店,除了銷售的基本功能之外,亦往往肩負起提供活動空間,連結公民社會的任務,但就算這些活動,已逐漸轉變為需預先報名不能即場加入的私人活動,但仍往往遭到執法部門「放蛇」,然後指出書店違反了牌照規定等,「一拳書館」就因此而被票控過。近期的搜捕,更是指出書店售賣的部份書籍,有煽動和顛覆等意圖,實務操作上已可劃定為「禁書」,但政府又拋出各種藉口,拒絕宣佈禁書的名單,亦令不少書店營運者人心惶惶。


自 1990年開始舉辦的香港書展,多年來都是盛夏時香港的一項重要展覽活動。儘管多年來一直有聲音批評,書展只是一個散貨場,但依然無阻入場人次不斷上升。過去,一些來自GFW的讀者,會刻意來香港逛書展,大手購入無法在牆內買得到的書,曾是書展一個頗重要的客源(甚至書展的旅客入場費,還要便宜一點);但如今,好些香港的閱讀發燒友,也會覺得書展的面向漸趨單元,已找不到繼續前往的意義。

過去數年,其中一間遭到搜捕的「獵人書店」,在「官方」書展舉行的時候,亦同步策劃了民間的獨立書展,讓那些無法在官方書展佔一席位的書店和出版社,也可有一個空間,讓公眾可以見得到相關的出版物,讀者與作者/出版人可作直接的交流。只可惜,民間的獨立書展,今年亦無法辦下去了,換來的是被禁止參加書展的「樂文」和「榆林」,因為早已訂下大量台灣版本的書籍應付書展,在失去龐大的銷售通路下只能推出大減價作清倉,亦讓這兩書店的店面,出現了久違的人潮。

在今年的書展開始前夕,已有傳聞,主展館裡有不少並非賣書的攤檔,比如有證券公司、電訊商、環保團體、政府部門等;而本來由「樂文」和「榆林」承租的攤位,則被留空架設展板和休息區。就算面對著種種的醜聞,自己仍是犯賤地跌下了30元,進入了書展的會場,但在沒有期望之下,依然覺得書展的墮落和凋零,超出了預期。

在香港書業裡有著壟斷性地位,跟國家機器有著千絲萬縷關係的「三中商」,其攤位設於場館裡最前端當眼的位置,是永恆不變的設定。雖然自己從來沒有光顧這類攤位的打算,但還是敝了一眼所售賣的書籍。有關香港歷史文化的出版物,依然甚多,亦再次肯定了官方仍很有意識地要重奪、壟斷、定義歷史文化話語權,重塑讀者對香港的理解認知。三中商近十多年出版了非常多的本地歷史文化書籍,雖有涉獵一些比較偏門,或頻臨失傳的範疇,這些紀錄無疑不應全盤否定,但始終會覺得,在這個出版框架下,有些內容會有意無意間沒有被書寫紀錄下來,後人對歷史文化的認知,就這樣被默默地影響。

逛了一圈,自己感覺到,在主展館裡空了出來的位置,遠比往年為多,單是讓市民坐下休憩的位置,已經有最少三個,跟以前整個場館都是密密麻麻的攤位相比,有偌大的分別,而有部份位置,攤位與攤位之間,居然有設置了一些不對外開放的儲物空間,不知道是那些攤位本身沒有租出,還是本來的租用者被禁止參展了。自己在場內亦曾數次遇上一些國際性NGO和大型環團的募捐呼籲,或證券商的服務推銷,都是令人感到不適、困惑的體驗。雖然這等「不務正業」在廣州的南國書香節,已是見怪不怪(但自己仍是有打算前往觀展),但同樣的情境,被複製到香港,多少還是讓人感到唏噓。

與此同時,中國出版展區在主展館裡所佔據的位置,比起前幾年又多了一些,亦有一些看得出是來自中國,但又名不經傳的出版社和公司,佔了書展攤位相當數量的比例,幸而這些攤位仍然是門可羅雀;反而台灣書商比起前幾年,卻再減少了一些,「城邦」算是最有規模的一檔了,只是很多在獨立書店,乃至誠品見過(又有點意欲想入手)的台灣書籍,尤其是有點話題性的,都沒有在售賣台灣書的攤位裡,或場內僅餘的小型本地書商的攤位裡見到;而在另一個標明是不同台灣展商聯合營運的攤位,文創產品的比例,比起書籍還要多。

最後,逛了不足兩小時,自己已經把整個主展館走了一圈,也沒有看到很多有衝動要入手的書籍,最終只購入了同一系列的兩本書,算是多年來買得最少的一次。反過來想,多留一點錢,之後再去懲罰一下不同的獨立書店,才是這個時候的應有之義。


正值七二一元朗恐襲七年,也在文末留一個駐腳,拒絕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