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話上的美麗.第十八部份.命運γ

聽到貓喝人杯子裏的水,B 從昏沉中突然清醒過來。
B︰天啊,我真的受不了容許小貓喝人杯子裏的水,你不覺得這真的很髒很不衛生嗎?
A︰朋友,你看起來想起了不好的回憶。
B︰別提了,我有一個交情挺好的朋友,我們學校畢業後很多年還一直有在聯繫,就叫我這位朋友做 T 吧。
我這朋友就常讓自己養的貓喝人杯裏的水,每次我看到 T 的貓這樣做時,我就覺得非常煩躁,人不應該讓貓喝自己杯裏的水。
A︰T?聽上去是一個有趣的名字。
B︰那不是我朋友的本名,而是我朋友的筆名。T 原本是我所在國家一位將領的名字。
A︰你的朋友是作家嗎?還是軍事愛好者?
說起自己的朋友,B 越來越精神,滔滔不絕地向 A 說起 T 的事情。
B︰
朋友你問我 T 是作家?還是軍事愛好者?
其實都不是,不是作家,也不是軍事愛好者。
在我們國家的歷史上,
T 是個著名的失敗者,
敗軍之將,國家之恥,慘淡收場。
我那個朋友卻不知為何如此對這個名字共情,
是個人的愛好?
是個人的癖好?
還是孤芳自賞的自戀符號?
我真的不知道。
我有一次問我的朋友,
你為甚麼這麼喜歡用 T 做筆名呢?
T 回答我說︰
一個早已死去的人,
被後人普遍地嘲笑。
人們願意銘記帶給他們榮耀的犯錯者,
卻無法不去遺忘拯救過他們的失敗者,
因為提起這個滑稽的名字,
所有人都會有恥辱的回憶。
可憐的罪人啊,
你保護了重要的東西,
卻得不到應有的承認,
可悲啊可悲,
可嘆啊可嘆。
在亡者不眠的呢喃低語中,
你真的甘心回歸安寧嗎?
我對 T 說︰
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T 卻只是裝模作樣地搖頭晃腦︰
在歷史幽暗的夾縫裏,
你的小腦袋瓜聽不到冤魂的哭泣嗎?
我就是他們微弱迴音的傳聲者,
你別碰我的貓,讓它好好睡可以嗎?
我說︰
我只聽到一個傻子在自言自語。
B︰
我的朋友啊,你知道的,
像 T 這種研究理科的人,
腦子都多少有點問題,
哈哈,我是開玩笑的。
但 T 的確有點孩子氣般的憤世嫉俗。
好像有半個靈魂還滯留在青春叛逆期。
可憐的 T 啊,
寫東西亂七八糟,
不時就神神叨叨,
也只有我和其他幾個人願意看一看了。
A︰
噢,聽上去你們是不錯的朋友?
B︰
那當然了,
人越長大,
不為利益而相遇的朋友就越來越少,
我很珍惜還有 T 這個朋友,
或者也只有我能忍受 T,
願意聽 T 那些荒唐言論和古怪舉止了。
我的朋友,
你能想像一個人會為自己的水杯取名嗎?
T 就是這樣一個人。
你看看我拍的這張照片,
兩隻乏善可陳的水杯,
一隻叫 Ordo Successivorum,
一隻叫 Ordo Coexistentium。
是拉丁文。
A︰
這兩個名字有甚麼意義嗎?
B︰
我那朋友說,
這出自 萊布尼茲 (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
Ordo Successivorum 意為「相繼之存在之秩序」,
Ordo Coexistentium 意為「共存之存在之秩序」。
Ordo,Ordo,秩序,秩序。
Successivorum,相繼者之存在。
Coexistentium,共存者之存在。
相繼為時間,
共存為空間,
一杯為時間,
一杯為空間,
生靈皆可飲,
小貓不例外。
唉,
溺愛者的藉口。
你說為甚麼世界上有些人,
對寵物比對身為同類的人類更有耐心?
當我們還是學生時,
我問 T 數學物理問題,他往往只有一臉的不耐煩,
Pseudo,Pseudo,偽善,偽善。
朋友,你說人類為何會如此呢?
A︰
我也不知道呢。
B︰
這個世界上沒有完美的人,
能找到談得來的朋友就不容易了,
怎麼辦呢?
我只能忍受他那永遠改不掉的缺點。
和 T 有時聊天,
看起來是在交談,
其實各說各的,
頻道總對不上。
不過我能部分理解 T 在說甚麼,
T 也能部分理解我在講甚麼,
平行線式的聊天。
T 把這稱為人與人之間的 內積 (inner product),說這真令人遺憾。
我也遺憾自己這一生竟然花了不少時間在聽 T 說一堆沒有意義的廢話。
我問 T︰
為何你這麼多廢話呢?
你沒有別的事幹嗎?
T 說︰
你不懂,
廢話也有廢話存在的意義,
這世界不能沒有廢話,
廢話不應該受到歧視。
一句話廢不廢不在於話本身,
而在於它所接續的 Ordo Successivorum,
在於它所連結的 Ordo Coexistentium,
你感受到時空的脈動了嗎?
廢話其實是有生命的!
它們在等待人們在恰好的時機、恰好的地方釣起自己!
B︰
人與人之間真的很難溝通,
朋友你有這種感覺嗎?
T 的另一半和我抱怨過,
有時真想把 T 和他養的貓一起丟到外面,
這人有時寧可聽貓叫也不肯好好聽人說話,
對此我是深表同情的。
人類或許永遠只能部分地理解彼此,
有的婚姻關係像朋友,
看起來親密卻需要明智的距離;
有的朋友關係像婚姻,
看起來沒有聯繫卻不設藩籬。
我也搞不懂這些,
生而為人真是麻煩啊。
我有點餓,想點個麵包吃,朋友你需要嗎?
A︰
我不用了,朋友。
B︰
我說到哪了?
我又想起了,
別看 T 把萊布尼茲掛在嘴邊,
卻迷信食物掉在地上不超過 5 秒撿起來還能吃。
我和 T 說︰
時間在這裡有多少秒真的有區別嗎?
重要的難道不是食物已經掉在地上這個不可逆轉的事實?
地上充滿了致病的病原。
T︰
但我不是還沒死。
B︰
那是因為人體還存在抗體和其他防禦機制,
傷害其實已經造成,
人體在意識不到的消耗中承受了一切,
要相信科學,不要迷信肉眼。
就像你不應該讓貓喝你的水,
家貓看上去乾淨,
但誰知道帶有多少細菌與病毒?
T︰
物競天擇,
殺不死我的,使我更加強大。
B︰
你的醫生一定不會這樣說,
殺不死你的,只會讓你的醫療保險越來越貴。
T︰
我有沒有和你提過,
我的醫生是個超級強迫症,
極度討厭別人擺弄自己的東西,
哪怕是毫無意義的帳單和收據,
都必須放在指定的位置、按指定的方式排列好。
你能想像一個人每天花大把時間在計畫這些物件該如何擺放嗎?
B︰
有這樣有條理的醫生,
你將來進手術室時也能安心一點。
T︰
希望我的醫生不要糾結我的十二指腸是否凌亂。
B︰
也可能是開顱手術呢?
一旦打開,任誰都能發覺你腦子已經亂到沒救了。
T︰
這世界充滿著奇異的關聯,
混亂有時只是未被發現的秩序,
強行整理有時並不符合優雅的品味。
你能不能讓它好好睡?
B︰
你不覺得你的貓有點太胖了嗎?
T︰
貓胖點有甚麼不好?
B︰
你讓它失去了對世界的警惕,
物競天擇,它在外面根本無法生存,
溺愛並不符合自然的秩序。
T︰
它很膽小。
B︰
所以?
T︰
它很膽小,
所以一旦感受到威脅就會尋求人類的幫助,
在這個到處都是人的地方,
它能成功地生存下來。
B︰
假設它有天跑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呢?
又或者它遇到的人對它心懷惡意呢?
T︰
誰會想去傷害這麼可愛的小貓咪呢?
你總是對世界抱有太多的猜忌與惡意。
B︰
比如我,你看它被我煩到都要咬我了。
T︰
你為何一定要弄醒它呢?
B︰
它也喝過我水杯裏的水。
T︰
你真的很記仇。
B︰
這不是記仇,
我是要讓這隻小胖貓記住,
不是誰的杯子都可以用來喝水,
這是在人類世界生存所必須遵守的秩序。
T︰
這就是記仇,
你不應該為難一隻小貓去在乎這種無關緊要的規矩。
B︰
不,這很重要,
起碼對我來說很重要,
所以它最好記住下次別再喝我杯子裏的水。
這時 B 點的麵包送來了,聞起來新鮮出爐非常香。
B︰朋友,要吃一點嗎?分你一點?
A︰我不餓,你吃吧。
B 沒有管 A 的客套,還是分給了 A 半個麵包,A 沒有再拒絕,順手接了過來。
A︰謝謝你,朋友。
(神話上的美麗.第十八部份.命運γ.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