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寒暑假后,我终于住进了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
最近马来西亚好像终于结束了漫长的旱季,开始进入雨季了。
前段时间实在太热。从一大早太阳升起来,暑热之气就跟着蒸腾,人蔫了,草也耷拉着。下午更不想出门,阳光白晃晃地压在地面上,直到太阳落下去,这份炽热才慢慢退掉一点。开车路过一些荒地,还会看到火烧过的痕迹。原本的灌木和小树变成一片焦黑,有时候空气里也有烧东西的味道。
最近雨终于多了起来。
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很久不看天气预报了。
以前在南京的时候,我几乎每天都会看。明天多少度,要不要加衣服,会不会下雨,什么时候降温。寒潮来了,气温可能一夜掉十几度。梅雨季要看哪一天终于不下雨,好赶紧把衣服洗了晒出去。到了夏天,又会盯着那一排红得发紫的数字,看接下来到底还要热多久。
现在好像没什么必要了。
热。
明天也热。
下个星期大概率还是热。
一年四季都可以穿短袖短裤,也省去了很多买衣服的由头。以前换季,总觉得自己没有衣服穿,衣柜明明塞得满满当当,到了新的季节还是想买新的。现在一年到头那几件衣服轮流穿,也不用费心思考今天该穿什么。
“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听起来其实很浪漫。
我以前也真的很喜欢夏天。
小时候的夏天总是和暑假绑在一起。夏天意味着不用上学,不用盯着分数和排名,可以跟着爸妈到处旅行,东南西北地跑,也会回故乡。摸鱼、捉虾,满头大汗地在外面疯,回家切开一个冰过的西瓜。晚上有蝉叫。天黑得很晚。傍晚的晚霞拖很久,空气里还有白天没有散完的热气。
南京素来有“火炉”之称,真正到了七月中下旬和八月上旬,热起来也很难熬。午后的室外像蒸笼,超过40度的时候,人走出去都抬不起头。我也会抱怨,什么时候降温啊,什么时候夏天才能过去。
可它真的要过去的时候,我又会难过。
那种变化很快。前几天还满头大汗,吃西瓜,吹风扇,突然有一天晚上,风好像凉了一点。梧桐树从满心满眼的绿色慢慢转黄,叶子一片一片掉下来。再过一段时间,树上什么都不剩,只剩光秃秃的枝桠伸进灰蒙蒙的天空里。
暑假也结束了。
要开学了。
重新回到教室,回到考试、分数和排名。
我小时候很容易“伤秋”。那样明媚热烈的夏天,好像唰的一下就过去了。我总觉得秋天一来,很多好东西都跟着结束了。
后来读研,早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寒暑假了,我还是会期待夏天。
期待那些热腾腾的日子。
所以我大概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真的会住进一个几乎不会结束的夏天里。
然后开始想念夏天会结束这件事。
最近我恢复跑步以后,经常想起南京的秋天。
马来西亚太热,也太湿了。有时候刚跑没多久,心率就一路往上冲,很容易超过160,我只能降速。汗出了很多,却像散不出去,整个人仿佛穿着雨衣跑步,湿热的空气裹在身上,人也不舒服。
这种时候,我会突然很想念秋天。
以前让我伤感的秋天。
南京秋天的空气凉爽、干燥,跑起来身体很轻。风吹到脸上甚至会有一点冷。以前我只顾着看树叶掉下来,现在却觉得,如果能在那样的天气里跑一次步,应该很舒服。
人真的很奇怪。
以前不喜欢的东西,离开久了,也开始想念。
甚至梅雨季我都有一点想念。
当然,也只是一点。
南京的梅雨季很烦。空气里到处都是水,衣服洗完怎么都晾不干,摸起来永远有一点潮。晾久了还会出现一种很特殊的臭味。现在回想起来,我居然连那个味道都记得。
冬天更讨厌。
南京的冬天是湿冷的。早晨醒来以后,我完全不想从被窝里出来。被子三个边折得整整齐齐,里面已经被体温烘得暖暖的,只要掀开一点,冷空气就会钻进来。
第一次穿上毛衣的时候我也不喜欢。尤其高领毛衣。领口刺得脖子很痒,我会一直用手去扯。但我喜欢围巾,长长的一条,在脖子上绕一圈,再绕一圈,把缝隙塞好,不给冷风一点钻进去的机会。
冬天天黑得很早。傍晚从地铁站出来,外面已经全黑了。出口附近常有人卖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热气从纸袋里冒出来。早上我也喜欢买一根煮玉米,握在手里,一路带去学校。
又是早饭,又是暖手宝。
季节好像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进入身体里的。
有时候甚至不用看天气。
妈妈开始翻衣柜,就知道春天快来了。
放了一年的衣服重新被拿出来,混合着樟脑丸和木头的味道。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味道。
现在想起来,我觉得它有时间的味道。
这些衣服被收进去的时候还是上一年,再拿出来,又过去了一年。
南京人说“春脖子短”,春天前前后后好像只有两三个星期。冬衣刚刚脱下来没多久,气温已经开始往夏天跑。这两三个星期里还有漫天飞舞的梧桐絮和杨柳絮,对鼻炎患者很不友好。我没有鼻炎,所以以前还可以站在旁边很浪漫地看。
春天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吃。
立春吃应季食物叫“咬春”,南京人在这件事上很有发言权。
“七头一脑”。
香椿头、马兰头、枸杞头、荠菜头、苜蓿头、豌豆头、小蒜头,还有菊花脑。
无一不是我心头所爱。
香椿芽炒鸡蛋,香干马兰头,荠菜苜蓿饺子,蒜泥豌豆头,野蒜头煎面糊,菊花脑鸡蛋汤,一道一道端上家里的餐桌。
春天很短,所以吃东西也有点赶。这个星期还能吃到,再过几个星期可能就老了。
飞奔着脱掉笨重的冬衣还不够,好像血脉里也有一股劲。万物都开始往外长,人也有使不完的力气。眼睛看,鼻子闻,身体去感受,连味觉也不能放过。
要赶在春天走之前,把它吃掉一点。
来到马来西亚以后,这些提醒时间的东西突然少了很多。没有哪一天需要把冬衣从衣柜深处重新翻出来,也没有第一件毛衣、第一条围巾。
我甚至慢慢失去了用季节记时间的能力。
回忆以前的旅行,我常常记得发生了什么,却想不起是哪一年、哪个月。最后只能打开手机相册往前翻,看到照片上面的日期,才想起来,哦,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以前说起一件事,会说“那年夏天”“那个冬天”。
现在很多记忆只剩下一件一件发生过的事。
时间还是照常往前走。
只是刻度好像淡了一点。
可在这里住得久了,我也慢慢发现,马来西亚并没有真的只有一个季节。
这里有自己的时间。
雨季来了,海开始变,我可以去冲浪。旱季的时候适合出海潜水,也适合去森林公园徒步。
还有榴莲季。
每年到了那个时候,路边好像一夜之间就会冒出大大小小的榴莲摊。车开过去,到处都是榴莲。我刚来马来西亚的时候很兴奋,现在住久了,也知道不能一次吃太多,不然会“发热气”。
我的身体也在慢慢学习这里的季节。
风也是有故乡的。
一季从北方来,穿过大陆,又跨过南中国海,到这里的时候早已不再寒冷,带来的是海上的风浪和连绵的大雨。另一季从南方来,跨过赤道,雨水被遥远的山脉挡住,留下漫长的晴天。它们轮流经过这里。
以前我认季节,看的是梧桐、桂花、毛衣和菜市场。
现在开始看海,看雨,看榴莲摊。
好像又学会了一套新的日历。
如果现在有人问我,愿意住在哪里。
A是永远25到32度,不用冻手冻脚,不用经历梅雨,全年穿短袖。
B是回到南京,春天短得抓不住,夏天热到40度,秋天会让我伤感,冬天又阴又冷。
我大概会选C。
一个永远是春天的地方。
温度刚刚好,风也刚刚好,树一直绿着,人不用忍受酷暑和寒冬。
可我刚想到这里,又觉得不对。
如果春天真的永远不会结束呢?
香椿一年四季都有。荠菜永远不会老。每天都是二十几度。树上的嫩芽永远停在刚刚长出来的样子。
那我还会在某一天早上突然觉得:
春天来了。
吗?
可能不会了。
我以前舍不得夏天结束,现在住进一个几乎不会结束的夏天里,却开始怀念夏天会结束这件事。
我怀念“会结束”。
这件事想起来有一点难过。
好像和人的一生很像。
我们总希望喜欢的东西久一点,再久一点。夏天不要结束,假期不要结束,喜欢的人不要离开,好的日子最好一直这样过下去。
可人这一生,原就短得像一场雨——季节也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春天只有几个星期,香椿会老。桂花开一阵子就散了。梧桐会从绿变黄,再掉得一片不剩。夏天那么热烈,最后也还是会在某个傍晚,突然吹来一阵带着凉意的风。
没有什么真的会留下。
留下的,是没能留住的那点遗憾。
如果夏天永远不会结束,也就不会有人在第一声蝉鸣响起来的时候说,夏天来了。如果桂花全年都开,我大概也不会在九月走进学校的时候,被那股浓郁到让人有些眩晕的香味突然击中。如果春天永远都是春天,“咬春”好像也没什么意思了。
人好像总是在一个季节里,想念另一个季节。
以前在南京,我站在秋天里想念夏天。现在住在漫长的夏天里,又开始想念秋天,想念春天,偶尔甚至想念一点冬天。
最近窗外又开始下雨了。
雨点很大,打在屋顶和窗户上,天一下暗下来。旱季晒得焦黄的草地应该很快又会重新绿起来,海也会慢慢变成另一个样子。
我现在已经知道,这里的季节,原来也会流转。
也许很多年以后,如果我又搬去了别的地方,我也会在某一个天气干燥的下午,突然想起马来西亚漫长的雨季。想起一年四季都穿短袖的日子。想起湿热得像穿着雨衣跑步的傍晚。想起路边一夜之间冒出来的榴莲摊。甚至想起那些曾经觉得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
到那个时候,我大概又会想回来一次。
毕竟人好像总是在一个季节里,想念另一个季节。
而窗外的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