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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英雄里面的伪史论

清源军节度使

一部打着“还原历史、重塑英雄”旗号的电影《敦煌英雄》,其故事背景明明确确设定在唐末河西走廊被吐蕃割据、归义军反抗的特殊历史节点。然而从剧情简介上来看,在影片塑造的具体叙事中,本该作为核心历史矛盾两端的吐蕃与汉人,却在很大程度上被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凭空虚构出来的某种模糊反派与矛盾。

这种对真实历史结构的去历史化拆解,引发了公众对文艺创作背后历史观的深刻怀疑。更令人不解的是,在舆论场中,一些长期扮演权威历史解释者角色的声音,一边在舆论阵地里大言不惭地批判伪史,声讨民间对某些西方不合理历史细节的质疑;另一边,却又在各种理论阐释和舆论引导中,大谈特谈所谓历史虚无主义与历史修正主义在特定语境下“有利于构建现代共同认同”的“现实合理性”。

这种极其刺眼的矛盾现象,揭示了一个深层的逻辑悖论:某些人并不是真正反对篡改历史,也并非真的秉持客观、严谨、唯物主义的科学史观去反对“伪史论”。他们真正反对的,仅仅是“不利于自身既定叙事框架的历史构建”。当历史事实与某种现实的政治需要或文化建构产生冲突时,历史事实便随时可以被裁剪、抹去甚至重构;而当民间提出不同于主流话语体系的历史质问时,哪怕是基于基本史实的厘清,也会瞬间被扣上“伪史论”或“破坏大局”的帽子。这种典型的双重标准史观,不仅暴露了其文化自信的匮乏,更是对真实历史记忆与公共理性的双重践踏。

要理解《敦煌英雄》这种历史剧创作中的“历史抽空术”,首先必须回到唐末河西走廊的真实历史图景。唐代安史之乱后,河西走廊精兵东调,吐蕃乘虚而入,陇右、河西诸州相继陷落。在长达数十年的吐蕃统治时期,河西汉族民众以及当地其他民族,经历了极其残酷的异族统治与文化剥蚀,汉人衣冠受袭、语言被禁,但“心向中原”的民族认同与文化坚守从未断绝。张议潮领导的归义军起义,本质上是一场具有深刻民族认同、地缘政治背景和阶级压迫色彩的抗暴救亡运动。这是河西史诗之所以能够打动人心、流芳百世的核心灵魂所在。

然而,在电影《敦煌英雄》的叙事逻辑里,这种具有强烈历史张力与民族血泪的真实矛盾被彻底消解了。影片为了迎合某种当下安全、无害且高度同质化的“大团圆”或“普世化”叙事,硬生生抹去了明确的吐蕃统治主体形象,也模糊了汉人作为抗争主体的历史身份。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没有清晰历史根源、没有具体文化归属、仅仅为了提供打斗冲突而存在的“虚构反派”。这种处理方式看似高明地规避了敏感的民族与地缘历史话题,实则是对历史本身的极大不尊重。

历史的魅力与震撼力,恰恰来自于其真实发生的复杂性与残酷性。当历史电影将真实的压迫者与抗争者同时“蒸发”,用一个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的虚构反派来承载整个归义军运动的生死存亡时,这部作品便已经从“历史史诗”沦为了借着历史壳子上演的现代玄幻打斗戏。张议潮和河西军民的艰难困苦、忠诚与血泪,在这种被抽空了历史内核的叙事中失去了最根本的落脚点。观众看不到真实的文化碰撞,看不到历史深处的压迫与反抗,只能看到一套被加工得光滑无瑕、毫无棱角却又味同嚼蜡的现代商业流水线产品。

更为可笑且讽刺的是,这种对自身历史明目张胆的“修正”与“虚无化”,却在一个极其扭曲的舆论生态中得到了某种保护与粉饰。在近年来的互联网历史讨论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一种双重标准的肆意蔓延。当民间舆论开始对某些被奉为圭臬的古希腊、古罗马西方伪史进行学术性或常识性的质问与批判时,那些占据话语高地的“文化精英”和喉舌便会迅速站出来,以严厉的姿态怒斥民间为“伪史论者”,认为这种质疑是在破坏国际学术秩序、是在搞民粹主义式的“历史虚无主义”。他们手握科学史观的大旗,义正词严地要求大众必须尊重既定的学术结论与历史记载,绝不能有半点越轨与修正。

然而,一旦将视线转回国内,转回他们自己主导的文艺创作与历史构建时,这套所谓“尊重史实、反对虚无”的标准便瞬间荡然无存。面对像《敦煌英雄》这样公然裁剪真实历史、抽离核心历史主体的行为,同一个群体却又能摇身一变,在视频中公然宣称“文艺创作需要服务于现实大局”、“历史修正与适度虚无有利于构建现代国族认同”,为其大肆张目和辩护。他们甚至明目张胆地在理论说,历史的建构性大于历史的客体性,为了现代国家的团结与秩序,适当地重构历史、模糊历史冲突、甚至虚构历史场景,不仅是允许的,更是具有政治正当性的。

这种逻辑上的断裂与双标,将某些历史投机客的虚伪性暴露无遗。这根本不是什么科学严谨的“唯物史观”,也不是什么真正追求真相的历史学态度,而是一种纯粹实用主义的“政治历史学”。在其眼中,历史从不是客观存在的客观事实,而是一块可以随意捏塑的橡皮泥。当“严谨考据”符合其统治或引导需求时,他们就高举“严肃历史”的铁锤打击异己;当“篡改抹去”符合其塑造某种特定意识形态的需求时,他们又毫不犹豫地穿上“历史重构”的外衣,将真实的史料与记忆付之一炬。

这种双标史观的实质,是对历史主体性的掠夺与对大众历史知的权力的剥夺。他们所反对的“伪史论”,从来不是因为“伪”本身,而是因为这种质疑脱离了他们设定的轨道,挑战了他们掌握的历史解释权;而他们所拥有的“历史修正主义”,却被冠以“构建”的正义名义,获得了免于被批评的特权。在这种双重标准下,历史不再是人类智慧与教训的沉淀,而变成了一种选择性的记忆抹杀游戏。

然而,依靠虚无化真实历史、凭空捏造虚构矛盾来“构建国族”,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逻辑陷阱与空中楼阁。真正的国家认同与民族凝聚力,绝不可能建立在不敢直面历史真实、不敢承认历史曲折的“玻璃心”之上。中华民族之所以历经数千年风雨而绵延不绝,恰恰是因为我们拥有极其完整、极其真实且极其深刻的历史记忆。华夏民族的融合与伟大,是在漫长的历史岁月中,各民族经历过真实的冲突、交流、理解与共融,最终在血与火的洗礼中形成的命运共同体。

唐末河西走廊的历史,本就是一段极其宝贵的民族融合与家国情怀的见证。张议潮带给后人的震撼,不在于他击败了一个虚构的“邪恶势力”,而在于他在吐蕃强权统治下,面对语言、服饰、制度被异化的绝境,依然坚守对中华文化的认同,率领河西各族民众杀出一条血路,收复河西十一州,重归唐朝版图。这种蕴含在真实历史中的忠诚、韧性与牺牲,才是最能引发现代人精神共鸣的文化遗产。

如果为了某种短视的、机械的所谓“构建”,就必须把吐蕃抹去,把汉人抹去,把这段历史上真实的民族压迫与反抗压迫抽空,那么这种所谓的“国族构建”,不仅无法建立起真正的文化自信,反而显得极度的虚弱与自卑。它向世人传达了一个极其错误的信息:我们不敢面对真实的过去,我们无法处理历史上的民族冲突,我们只能靠在文艺作品里伪造一个“无公害”的虚构世界来维持表面上的和谐。这种退缩与掩耳盗铃,恰恰是对现代国族构建最大的讽刺与伤害。

更为危险的是,这种双标史观正在严重侵蚀整个社会的诚信底线与历史思维能力。当夹头知乎可以公然根据需要解释什么时候“修正历史”是罪大恶极的“伪史论”,什么时候“虚无历史”又是功德无量的“国族建构”时,历史学的客体标准便彻底崩溃了。大众将不再相信任何历史叙事,因为所有的历史都被打上了“利益考量”与“现实功利”的烙印。当历史失去了真实这一最根本的底线,任何基于历史所建立的价值观、道德感和文化认同,都将如同建在沙滩上的城堡,一触即塌。

《敦煌英雄》所引发的这场舆论海啸,绝不仅仅是一部商业电影票房或口碑的成败问题,它是一场关于“谁拥有历史解释权”、“我们应当秉持何种历史观”的深刻文化博弈。那些习惯了高高在上、用双重标准训诫大众的“评论家”与“权威人”,应当清晰地意识到,互联网时代的民众早已不再是盲目接受单向灌输的客体。大众对《敦煌英雄》去历史化处理的不满,对权威喉舌双标言论的嘲讽,恰恰说明了民间对真实历史的尊重,对唯物史观基本底线的坚守。

历史就是历史,它由无数先民的鲜血、汗水、智慧与选择共同铸就,具有不可篡改的客观性。无论是披着“防范伪史论”外衣的文化垄断,还是打着“构建共同认同”旗号的历史虚无,只要其本质是双标的、实用主义的,就必然会被历史事实本身所唾弃。真正自信的文明,敢于正视最残酷的历史真相,敢于在真实的历史曲折中汲取前进的力量。唯有摒弃这种虚伪的双标史观,还原历史的本来面目,让真正的历史主体回到其应有的位置上,我们的文艺创作才能产生震慑人心的力量,我们的文化建构才能拥有坚如磐石的根基。

发布于2026-09-23 07: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