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朋友,你為何看著我吃麵包呢?我臉上有麵包碎嗎?

B︰抱歉,只是你吃麵包那種慢條斯理小吞小嚼的模樣,有點像我認識的一個朋友。

A︰原來是這樣,這是我小時候受到的教育,長輩說吃東西時不要吃太快,所有食物都是神明的恩賜,我們要珍惜感恩神明的賜與。

B︰你還是那麼傳統。哈哈,這種食物都是神明恩賜的說法,其實我小時候也聽得不少,這種說辭通常被長輩拿來說教自家的小孩吃東西不要太快,也不要浪費食物。你們的文化也會有餐前祈禱、餐後感恩之類的禮儀嗎?

A︰也有的。

B︰看來這個現象在不同文化都有。我從小就厭煩這種宗教禮儀習俗,沒想到當我也有了孩子後,我也忍不住想用差不多的說法去教育我自己的孩子,只是我不再對我的孩子說這是神明的恩賜,而是告訴他們這是人們辛苦種出來的糧食,這世界還有很多人吃不飽飯,不能浪費。吃飯時我也要我的孩子吃慢點,我就說科學研究顯示這對身體好,要是想長高點就慢點吃。

A︰能理解。

B︰然而事實上,我小時候也沒有真的很遵從這些進食的約束,人有時的確會變成自己曾經討厭的樣子。不過我的另一個朋友就沒有這麼幸運,家裏的管教相當嚴厲,不敢違反任何的……

B 說到這裏突然咳嗽了起來。

B︰抱歉……

A︰沒事,朋友。

B 隱約聽到了 愛之維奧爾琴 (Viola d'amore) 的相似音色。

B︰真是巧合啊。

A︰甚麼巧合?

B︰沒甚麼,只是這琴聲令我再次想起以前的一些事情。

A︰你想起了甚麼呢?朋友。

B 輕笑了起來,像是自言自語︰在人生的旅途中,是不是每一個人多多少少都會遇到一些令自己又愛又恨的人呢?你說這是為甚麼呢?這世界為甚麼會這樣呢?

A︰噢,朋友,我也不懂呢,世間的 友誼親和 (Φιλία = philia = friendship) 與 衝突紛爭 (νεῖκος = neikos = strife) 兩者大概是神明的秘密。為何你會想到這些呢?朋友。

B︰啊,抱歉……只是想起一位朋友,就叫我這個朋友做 V 吧,V 和 T 還有我都是從小就互相認識的。

B 清了一下不太舒服的嗓子。

B︰V 就是我剛才說那個家教很嚴的朋友,V 的父親很早就過世了,V 的母親對 V 要求非常高。有時出身名門望族或許並不一定是好事,家裏偌大的期望都壓在你身上要求你去兌現。

A︰V 的家族在你們的國家很有名嗎?

B︰V 的家族在我的國家並不只是有名,V 的家族就是我們民族歷史的一部份,我們歷史上一些名人都是出自這個家族或家族的旁系,只是在近代頻繁的戰爭和政治劇烈變動之下,變得「稍微普通」了一點,只是這種「普通」也普通得有限,大家大族真是龐然大物啊。

B 喝了一口酒。

B︰聽起來光鮮,但 V 的家裏人在整個家族中也只是一個旁支。V 的父親意外早逝,生前是國家體制的中層官員,V 的母親也是舊貴族名門。按 V 所說,V 的母親原本要嫁的並不是作為旁支的 V 父,但是 V 的外祖父一系因為戰爭和各種原因家裏經濟遇到一些困難,最後經過一些曲折,V 的母親才「下嫁」給了有潛力但又並不算最優秀的 V 父。

B 還是覺得嗓子有點不適。

B︰天啊,我在說甚麼,我說的這些不會讓你覺得無聊吧?都怪以前 V 不停地向我灌輸自己家族的破事。

A︰不會,我的朋友,認識其他地方的文化歷史很有趣。

B︰若果你覺得無聊就打斷我吧,喝了酒有時我自己都不知道會說到哪。

我和 T 還有 V 各自的家庭背景並不一樣,比起他們,我出身於很普通的家庭。或者我並不感謝宗教,但我感謝就讀的宗教學校的確有不少有用的獎學金,當年若果我接受了某些獎學金,可能我現在會在教內工作,可惜我從小就並不虔誠,我無法違心去相信一些我並不相信的東西。

而 T 呢,T 出身一個文化家庭,父母輩和祖輩都是知識份子,T 的家庭並不算很富有,父系家族在本地有點良好的名聲,母系家族的名字則和我們民族的古祭司有關,雖然現在我們國家再沒有甚麼祭司了。

V 是我們三人之中家境最殷實的,在 V 的家裏,我人生第一次見到甚麼叫古董樂器,那是一把看上去像小提琴的琴,V 對我說這不叫小提琴,而是叫愛之維奧爾琴 (Viola d'amore) ,有約 200 到 300 年的歷史了。

A︰愛之維奧爾琴 (Viola d'amore) ?

B︰又叫柔音中提琴,它有一種叫共鳴弦的設計,共鳴弦被共鳴觸發後令柔音中提琴有一種特殊的迴音音色,剛才這裏有幾段音樂聽上去真的有點像這種琴發出來的聲音。

A︰原來是這樣。

B︰V 的母親是一個氣場很強的人,我覺得沒有人想被她的雙眼盯住看,當年我第一次到 V 家裏玩並不知道這點。

朋友,你可以想像,一個小孩子開開心心到好朋友家裏玩,卻被對方的母親從頭到腳審視一遍,還要被盤問平時學習怎樣、家裏大概情況又是怎樣,那是一種甚麼體驗?

就算在學校我也沒有見過如此嚴厲的長輩!天啊,從那天開始,我才知道 V 為甚麼比我還在乎我們的作業,有這樣嚴格的母親,V 不得不怕。不止我被嚇怕,我那時是第一次看到在學校沒有人不喜歡的 V 雙腳在發抖,我則是一身冷汗,還好有 T 在。

A︰為甚麼呢?

B︰比起日常被師長誇讚的 V 和我,T 當年在學校成績並不出色,但是 T 喜歡看奇奇怪怪的歷史故事書,我也和你提過 T 這個名字源自一個戰敗的將領,這種對歷史的愛好是 T 很小的時候就開始的。

A︰噢。

B︰我像面對終極大考般被 V 的母親「抽問」完後就輪到 T,被 V 母親「抽問」的 T 不知道為甚麼提到一些過去的人物,和我結結巴巴的回答不同,T 說到自己喜歡的領域就滔滔不絕。當年我和 V 臉色都發白了,以為 V 的母親對這種離題的回答會生氣,沒想到 V 的母親就那樣靜靜地聽了下來,沒過多久就離開了,V 的母親還吩咐家中的僕人為我們買了一些很好吃的糕點,

V 都驚呆了。

A︰真是有趣。

B︰隔了這麼多年回想起來,我也覺得有趣,然而若果我能時光倒流,當年的我和現在的我再處於那個場景,我仍會有想要逃跑的衝動。V 的母親氣場太強、存在感太強,真的太令人窒息了,我一直覺得我自己長大後也沒有遇到過壓迫感這麼重的人,或者這算是一種童年陰影吧,我真的很難想像 V 的童年到底是怎樣的。然而你知道 T 對 V 的母親看法是甚麼嗎?

A︰是甚麼呢?

B︰T 說 V 的母親是一個很好相處的長輩,還說自己從未吃過這麼好吃的甜品,真的太美味了。我的天,T 的確是一個神經大條且缺乏感知的人,從小到大這點好像也沒有真的怎麼改變過,腦迴路相當奇特。說到這我又想起一些關於 T 的事情,朋友,你知道我的父母對我的期待是甚麼嗎?

看到 A 好奇的表情,B 自己繼續說下去。

B︰在我還小的時候,我的家人最大的心願就是我能找一份體面的工作,成家立業然後安安樂樂度過這一生,就是這樣了。他們費盡力氣送我進那所不錯的宗教學校,也是希望我不用再吃他們受過的苦,當然如你所見,我沒有辜負他們的期待,我只是辜負了他們的信仰……算了,先不說這個。而 V 呢,朋友,你認為 V 的母親對 V 的期許是甚麼?

A︰是甚麼呢?

B︰成為一個眾所矚目、去到哪裏都沒有任何人能忽視的卓越存在,那就是 V 的母親對 V 一切家教的終點。而 V 也做到了,或者在某種程度上完成得比 V 的母親想像的更為出色,現在的 V 成為了大名人,只要不是孤單一個人,沒有任何人能忽視 V 的在場,呵,粉絲太多了。唉,令人頭痛。也先不說這個了。朋友,你猜猜 T 的家庭對 T 的期待是甚麼?

A︰噢,我猜不到啊,朋友。

B︰哈哈,T 的家人要 T 追尋「自由」,那就是 T 受到的期許。

A︰自由?

B︰對,就是自由,有時我和 V 真的很嫉妒 T。T 的家人竟然對 T 沒有任何限制。我猜 T 的散漫也不完全是性格使然,而是家風如此,為此我們三個人打過口水仗,我想想,我該怎麼說好呢。

就這樣,B 回想起一段三人還是學生時的往事。



B 受不了 T 的心不在焉,抓著 T 的肩膀大力搖晃。

B︰你能不能認真一點,你找我們來幫你補課,你又不好好記住!

T 完全感覺不到 B 和 V 的惱意,轉著筆還一直在笑。

T 對著好友說︰可是我真記不住這些啊。

B︰你腦子不是很好嗎?快點記啊!

T︰我腦子沒你好。

B︰你腦子比我好。

T︰不對,我腦子是最不好的,我成績也沒有你們兩個好。

V︰別搖那個白痴了,再搖就把所剩不多的腦漿搖沒了。

T︰你看!

B︰你為何就不能用點心呢?你不用心你找我們來幹嘛?

T︰對不起,但是我真的記不住啊,要不我們不學了,玩別的吧?之前不是和你們提過我想去海邊玩嗎,要不我們三個計劃計劃?

V︰我回去了,我還要練琴。

B︰我也去打工了。

T︰別這樣嘛,你們難道忍心丟下你們多年的好友?

B︰我忍心的,你沒有打工重要。

V︰你就是太閒了,也太自由了。

B︰對,沒有紀律,要是你去軍隊,第一天就完蛋了。

T︰我有紀律的,可是我真的記不住啊,我已經很努力去記了,就是記憶留不下太深的痕跡。

B 盯著 V 和 T。

B︰你昨天沒跟著 V 一起去參加那個要喝酒的聚會吧?

T︰沒啊。

V︰唉,你們又不來。

B︰你不是萬人迷嗎?我們來了怕搶你風頭。

V︰我只聽到嫉妒的聲音,說真的,有你們在會好一點。

B︰應酬不是你最喜歡的東西嗎?

T︰對對對。

V︰和你們沒話說。

T︰對對對。

B︰對你個頭!說正事!這真的不難記,你都能把某些冷門的名人事蹟和數理方程背下來了,你覺得這些歷史有你平時那些奇怪小愛好難記嗎?

V︰別管 T 了,這人掛科就老實了。

T︰這真的不好記啊。

這次輪到 V 搖晃還在笑著的 T。

T︰我暈了。

V︰你老老實實告訴我,你覺得哪裏不好記,難道我們還未幫你把重點都劃出來嗎?

B︰對,是我們劃的重點不夠顯眼不夠美麗嗎?是不是用七種顏色畫出來你才滿意?

T︰但是我覺得不合理啊。

B︰來,你說,你覺得我們劃的東西哪裏不合理。

T︰不是,不是你們劃得不合理,只是我就覺得有點不合理。

V 和 B 看上去有點不高興了。

B︰你說!你說到底是甚麼不合理!

T︰別生氣啊,我只是覺得這幾本書有一點點不合理的地方。

V︰甚麼不合理,你說。

然後 T 就說了一堆覺得書中哪裏不合理的地方,一開始 B 還跟得上,然後 T 越說越繞,到後面 B 完全不知道 T 在說甚麼,B 茫然看向 V。

B 只看到 V 皺著眉頭,好看的臉現出嚴肅的表情。

V︰這些都是你自己想出來的嗎,T?

T︰就剛才你們幫我補課時發散的想法。

B︰我就說你一直心不在焉,承認了吧。

V 把 T 轉向自己的方向。

V︰答應我,考試中千萬不要把這些寫在考卷上,平時也千萬不要和別人提起你的這些想法。

T︰啊?

B︰你聽明白 T 剛才說的是甚麼了嗎?

V︰沒完全聽明白,明白了一半吧。

T︰啊?

B︰T 剛才到底說了甚麼?

V︰T 在用自己不知哪裏學來的方式,去「有創意地」詮釋歷史。

T︰啊?

V︰這是你家裏人教你的嗎?

T︰沒有,他們只是叫我追求自由。

B︰這和自由有甚麼關係?自由發揮?自由詮釋?

看到兩個好友盯著自己不發一言,T 終於覺得不好意思了。

T︰對不起啊,我沒想到這浪費了你們的時間,我只是忍不住有這些想法。

V 卻比 B 較真,繼續問 T。

V︰這和自由有關?

T︰我的祖父告訴我,自由並不是無序。

V︰所以?

T︰合理令人自由,有序令人自由。

T 點了點頭。

V︰這樣子嗎?

V 靜默了好一會,敲著桌面,像是在想些甚麼。

B 看到 V 出奇地認真,沒有打斷 V 的思考。

V︰作為好友,我希望你以後只把這些想法告訴我們兩個,在考試時你就真的別這樣寫了,也不要告訴其他人,答應我好嗎?

T︰嗯,好。

V︰我要你認真地答應我。

T︰認真的嗯,認真的好。

B︰那 T 的考試怎麼辦?

V︰等掛科再說。

T︰別啊……救救我。

V︰不救。


B 回憶到這些時輕笑了起來。

B︰之後 V 真的完全再也不管 T,是我在後來推掉了打工,偷偷幫 T 補課。

A︰那 T 後來在那一科過了嗎?

B︰還是如預期地掛科了,最後是靠 V 不知怎麼運作,讓教授給 T 合格,不然 T 就難受了。

A︰你們三人關係真的很好呢。

B 臉上卻現出落寞的表情,笑容有點苦澀。

B︰是呢,友誼萬歲。

透過窗,B 望向夜間的海洋,目中所見一片漆黑,或者只能分出半個心神聽著海浪的聲音,才能確認大海依然存在。

( 神話上的美麗.第十九部份.命運δ.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