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个桥工资×3,代价是把“半条命”留在长堤上,你换不换?
有一次旅行回来,飞机是周五傍晚落地樟宜机场的。
我打车到关口,大概六七点,刚好撞上新加坡放工的时间。在JB生活以后,我当然知道工作日早晚高峰的关口是什么样,也看过很多长堤塞车、人挤人的照片。只是以前每次进出新加坡,我都会特意避开这些时间。那次买机票的时候没注意。
所以那也是我第一次真的在晚高峰过关。
人很多。多到队伍已经看不到尽头,只能跟着前面的人一点点往前挪。新加坡过关其实已经是自助闸机了,马来西亚这边,每天往返工作的人也可以用自助机刷二维码。并没有一个海关人员坐在那里,一个一个翻开你的护照。
但新加坡排队的时候,会有工作人员站在旁边看着人群。
我那时候觉得他们很像狱警。
不是说他们真的做了什么。就是站在那里,看着所有人一点点往前挪,偶尔盯着某个人看。可能是工作需要,但在人挤人的大厅里,那种审视感很强。
但真正让我不舒服的其实不是人多,是安静。
新加坡那边的入境大厅里明明全是人,平时空旷的地方一下被填满了,但是很少有人讲话。大家都在看手机。有人戴着耳机刷短剧,有人在回消息,有人在看小说。我那时候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每个人都在想办法把自己从这里抽离出去。身体还在队伍里,跟着人群一点点往前走,但是用手机和耳机给自己隔出了一个很小的空间。
当然,这只是我当时的感觉。也可能他们根本没有想这么多。可能只是每天都要走这条路,实在太无聊了,不看手机还能干嘛。
但是我记得自己站在那里,看着周围一张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脑子里冒出来一个词。
死感。
淡淡的死感。
我不知道这个词是不是太重了。他们没有看起来很痛苦,也没有人在抱怨。恰恰相反,一切都非常有秩序。队伍一直在往前走,人也跟着往前走。可能就是因为太有秩序了,我才觉得压抑。
那种感觉让我想起2017年第一次来马来西亚旅行。
那是我第一次来这个国家。一路上遇到了很多陌生人的善意,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现在有一些我已经记不太清了,但是我记得自己回去的时候,整个人对陌生人的态度都变了。飞机落地上海以后,我甚至会下意识想和陌生人有眼神交流。看到别人需要帮忙,会很自然地想去帮一下。
然后我坐上地铁。没有人看我。大家戴着耳机,看手机,低着头。那种刚刚从旅行里带回来的、很想和人产生一点连接的东西,很快就碰了壁。
很多年以后,我站在新加坡的关口,又想到了这件事。
但是现在再想,我已经不太确定,当时看到的东西到底是不是“冷漠”。因为那天晚上,我只走了一次,排了一次队,已经觉得很压抑。可我旁边那些人,第二天还要再来。早上从JB去新加坡,晚上再从新加坡回来,周一到周五,有些人已经这样走了很多年。
后来我在JB工作,接触到越来越多每天来回新马的病人,我才开始对关口里的那些人有了一点具体的认识。他们不是照片里密密麻麻的人头,也不是新闻里所谓的“跨境劳工”。他们会坐在我面前,说肩膀痛、腰痛、睡不好,很累。
有时候聊天,我会问,你每天几点起床?
四点多。五点。
那几点睡?
有的人会说,放工回到家都已经十点了。
第二天还是一样的时间起来。
累吗?当然累。那为什么还要每天这样跑?
答案通常也没有很复杂。钱。在马来西亚找不到一样薪水的工作。辛苦几年,多存一点钱。可以买屋子,可以买车,可以养家。
我也经常在新马来回的社媒群组里看到有人问,既然每天这样跑这么辛苦,为什么不干脆回来马来西亚做工?下面的人有时候会回得很直接:你给我一样的薪水,我明天就回来。
看到这种回答的时候,好像又没有什么可以问的了。很现实。
可是我还是会想,那条每天都要走的路,到底算什么。算上班吗?好像不算。公司不会因为你凌晨四点多起床,多付你几个小时的钱。你几点过关、塞多久、几点才能回到家,也不是老板需要承担的事情。可是如果没有这些时间,后面那八九个小时的工作又根本不会发生。
这些时间最后去了哪里?
我现在还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在关口看到的那些人,是不是真的像我想的那样,在用手机和耳机暂时离开那个地方。也许不是。也许对一个已经走了八年、十年的人来说,那只是很普通的一个星期五。
所以后来我开始私下问一些每天来回新马做工的人。
我发现很多人其实都想过回来,甚至很想回来。只是他们想要的不是一份“还不错”的马来西亚工作,而是一份换算以后,至少能够接近现在收入的工作。
很难。
我以前会很自然地想,少赚一点不就好了吗。不用凌晨起来,不用每天塞在关口,少赚一点,换回来的时间也是钱。
可是他们已经有房贷了,有车贷,有一家人的开销。有些人的生活,已经按照现在的收入运行很多年了。
收入可以从下个月开始少。房贷不会。
所以我突然发现,一个人刚开始去新加坡的时候,面对的问题可能是:我要不要去?几年以后,问题已经变成了:我还能不能回来?
最开始去的时候可能真的只是想趁年轻,多赚几年。后来买了屋子,买了车,有了孩子,父母也老了。钱确实赚得比以前多了,能放弃这份收入的难度,好像也一起变大了。
有些人给自己想好了退路。再存一笔钱,回来做生意。这也是我听到比较多的一个答案。
我后来想了一下,为什么是做生意。为什么不是存够一点钱以后,回来JB重新找一份工作?可能答案还是绕回了最开始的地方。因为他们知道,在马来西亚很难找到一份能够替代现在收入的工作。如果不想再去新加坡,又不想让收入掉得太多,自己做生意好像成了另外一条路。
只是我自己现在就在马来西亚做生意,所以听到“存够钱回来做生意”这句话的时候,想的会比以前多一点。
做生意也不是回来以后,一切就好了。
钱存多少才算够?生意会不会赚钱?如果亏了呢?会不会又回去?
好像只是换了一种活法,也换了一种要操心的东西。
还有一些比较年轻的人,想的完全不是“什么时候回来”。他们想拿PR,甚至入籍。
既然工作机会在那里,工资也在那里,为什么还要每天来回?如果以后职业继续往上走,留在新加坡能够得到的东西可能更多。这个选择也很合理。
只是走到这里,事情已经不只是每天几点起床、长堤塞不塞了。开始牵扯到身份。家在哪里,父母在哪里,以后在哪里生活。如果真的有一天换了国籍,原来在马来西亚的生活怎么处理。
我以前想“马劳”这件事情,脑子里总有一个很模糊的终点。好像大家都是先辛苦几年,钱赚够了,就回来。
后来跟他们聊,才发现这个终点一直在变。有的人原本想着赚几年就回来,等真的工作了几年,房子、车子、家庭都已经跟现在的收入绑在一起。年轻一点的人可能又会开始想PR,想以后干脆留在那里。
人走到不同的时候,要想的事情也不一样。
所以我现在反而不太想问他们:为什么这么辛苦还要每天来回?
这个问题太容易回答了。
因为钱。
真正让我好奇的是,钱赚到以后呢?一个人最开始想用这份辛苦换来的东西,真的换到了吗?如果换到了,下一步是什么?还要再换什么?什么时候才会觉得够了?
我不知道。可能真的没有一个统一的答案。甚至“回来”本身也不一定就是一个答案。
有时候我会想到那些住在深圳、去香港工作的人。也会想到以前在北京、上海生活的外地人。“北漂”“沪漂”,再往前,还有一些更难听的称呼,“臭外地的”“苏北人”。
当然这些人面对的制度、历史、处境都不一样,不能直接放在一起讲。只是有一点让我觉得很像。一个地方需要外面的人进来工作,但是一个人在那里工作,又不代表他真的属于那里。
新马之间更直接。中间真的有一道关。有海关,有护照,有工作准证。每天早上过去一次,晚上回来一次。
有时候我觉得这个画面很荒谬。
一个人早上从JB出门。还是这个人。过了一条长堤,他的一小时突然乘了三倍。晚上再回来,人也没有变。
那到底是什么变了?
当然我知道,这个“三倍”并不准确,也不是说同一份工作到了新加坡,工资就真的刚好乘三。只是汇率摆在那里,会让这种差距变得特别直观。
经济学上当然可以有很多解释。产业不一样,生产率不一样,资本不一样,劳动力市场也不一样。这些词都对。
但是这些词放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最后可能只是:四点半起床。
我以前觉得宏大的东西离普通人的生活很远。经济发展、地区差距、货币、劳动力流动,这些词听起来都像新闻。但其实不是。它们最后都会变成很具体的东西。
比如几点睡,几点起。一个星期能陪孩子吃几顿饭。腰痛了有没有时间去看。周末是出去玩,还是只想补觉。还有一个人到底要赚到多少钱,才敢说,我可以不去了。
我认识的一些病人会跟我说,累啊。然后下一句话是,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这句话也很有意思。
他们当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真的不想去了,可以辞职,可以回来找一份工资低一点的工作,可以不要买那么大的房子,不要开那么好的车,也可以接受存钱慢一点。
从这个意义上讲,人一直都有选择。
可是如果所谓的选择是,这边比较累,但是一家人的生活可以往前走得快一点;那边比较轻松,但是收入一下掉下来。那还算是很自由的选择吗?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替他们说“不算”。
因为也许有人真的觉得很值。他可能已经买了想买的屋子,孩子也过得更好,每个月还有钱存下来。你站在旁边说,你失去了时间、失去了生活,他可能会觉得你很莫名其妙。
这不就是我的生活吗?
我辛苦一点,让家里过好一点,有什么问题。
好像也没有问题。
我以前还有一个很自以为是的地方。我总觉得每天来回的人一定在期待一个“结束”。
再辛苦几年。存够钱。回来做生意。拿PR。或者有一天终于不用再跑了。
所以我会很自然地问,那老了以后怎么办?
但是后来想想,为什么我会默认这种生活一定是一种过渡?
可能对有些人来说,它就是生活本身。不是“我现在忍一忍,以后才开始生活”。他已经在这里结婚、生孩子、买房、过年、变老。十年过去了,每天过关也是这十年里面的一部分。
我们很容易觉得花在路上的时间是“浪费掉”的,因为它没有生产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但人的一生里,本来就有很多这样的时间。等车、堵车、排队、发呆。只是他们的这一部分,比别人长很多。
长到我这个偶尔经过的人,会觉得难以接受。
可是对于他们来说呢?
我还不知道。
还有“马劳”这个词。
我以前用得很自然,大家也都这样讲。马劳去做工了,马劳放工了,今天关口塞爆,马劳全部回来了。说久了以后,好像“马劳”真的就是一种人。
但是认真想一下,这里面的人其实差很多。有人骑摩托,有人乘巴士,也有人驾车。有人做F&B,有人做工厂,也有人坐office。有人一个月赚两千多新币,有人可能赚得比很多新加坡人还多。有人只是刚开始去,有人已经跑了十几年。
那到底什么人才算马劳?
是不是只要住JB、每天去新加坡做工就算?如果一个工程师每天开车过去,也叫马劳吗?还是我们脑子里讲到“马劳”的时候,其实已经偷偷放进了另外一些东西。辛苦。基层。为了钱。骑摩托。凌晨过关。
我也不知道。
可能也是因为这样,我后来私下找人聊的时候,很少直接问别人“你是不是马劳”。
我更习惯问,你是不是每天JB、Singapore这样来回做工?
这两句话听起来差不多,又好像不太一样。
“马劳”这个词说出来的时候,好像已经先替一个人概括了一点什么。
我现在最想知道的,反而是一些很小的问题。第一次决定去新加坡的时候,你觉得自己会做几年?现在第几年了?每天排队的时候你到底在看什么?你会觉得那几个小时很浪费吗,还是已经没有感觉了。
如果JB有一份工作,薪水是现在的七成,你回来吗?八成呢?有没有一个数字,会让你觉得够了。
如果你的孩子长大以后,也说要每天这样去新加坡做工,你会不会希望他去。
还有一个我一直很想问的问题。
你觉得你现在是在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吗?还是在为以后的生活做准备。
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回答。也可能这个问题本身就很蠢。可能有人会跟我说,哪里想那么多,做工罢了。
那也很好。
因为我越来越觉得,那天晚上站在关口的时候,我看到的可能只有一半。另外一半,是我自己加上去的。
我看到他们戴着耳机,就觉得他们在隔离周围。我看到他们没有表情,就觉得那是一种“死感”。我看到每天来回这么辛苦,就觉得一个人一定很想结束这样的生活。
但是如果我每天都走呢。走一年,五年,十年。
也许我也只是打开手机,找一部短剧。
今天塞一点。
算了,继续看。
队伍往前了,我也往前。
明天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