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評書|《臺灣漫遊錄》中的譯者
很可惜,因為生病錯過了上週末的楊雙子歐洲Book Tour的荷蘭站,相當鬱悶。之後楊雙子雖然要來德國,至少也走過三站,可是我不是在生病就是各種原因不能成行,有點氣餒的感覺。讀過了《臺灣漫遊錄》,很喜歡,不能親耳聽聽楊雙子的採訪和書友會,只能自己說幾句。
在獲得布克獎之後,《臺灣漫遊錄》大賣,不過我倒是很早就買了這本書,只是一直沒有時間安下心來看。這次一口氣看完,心中的共鳴特別強烈,想著,難怪獲獎,這本書看似簡單地講述了日本女作家青山千鶴子來台灣進行Book Tour時候跟自己的本島通譯王千鶴小姐之間發生的微妙親密關係,但實際上觸及了很多方面,而更重要的是讓我們發現,很多看似並沒有聯繫的事物,其實都緊密地聯繫著。
「嗯——可是說到底,接受私人單位聘僱的本島女通譯,那不是跟雜役一樣的嗎?」「擔任通譯的女性很少,又是本島人,實際上專業能力如何呢?雖然您說那位昔日是教師,不過是在公學校任教的嘛⋯⋯」這兩段話是我在《米篩目》一章節中摘來的,幾乎可以算是我在這本書中最先畫線的部分,而之所以最先,可能是因為這兩句話真的讓我感覺太真實了,也感覺太觸到我的痛點。
從誤打誤撞做翻口譯開始,已經轉眼這麼多年過去了,很多場景還是記憶猶新。
陪同口譯或者說書中所說的通譯不知道為什麼一直受到歧視,看到人們對於故事中王千鶴小姐做通譯的評價差不多跟我百年後實際體會到的差不多,心中真的是百味雜陳。
王千鶴小姐做的通譯其實就是我們現在意義上的自由職業兼職地陪口譯,並不是背後有強大機構撐著的翻譯。所以,即便面對兩位翻譯,身為「市役所職員」的美島先生就會受到截然不同的待遇,也備受尊敬。
在我還有大學工作的時候,有一次給一位來自深圳的區長做翻譯,陪同他坐出租車的時候閒聊,這位公務員脫口而出對我說:「你還是找一個正經的工作吧!」我無言以對。
我不知道由大學負責的會議翻譯和出租車陪同翻譯哪裡讓他覺得不是正經工作了,可他當時的口氣確實直指翻譯這一工作的「不正經性」⋯⋯
「不,我並沒有生氣。只是,小千不是想當翻譯家嗎?我也不打算結婚,是有志靠寫作度過一生的。這樣的話,小千跟我回九州不是正好嗎?由我出面的話,王家會答應的吧?不,就算王家不答應也無所謂,小千儘管住進青山家,不需要依靠王家,有我就夠了。」這段話也讓我想起很多人關於翻譯「正經性」的解讀。可能,在同樣擁有或者說被稱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中國,翻譯這個職位總讓人跟叛徒聯繫起來。即便不這樣,翻譯這個職位本身的「中間性」和「兩面性」確實能夠左右搖擺,怎麼解釋都可以。
😮💨我的感覺是好像翻譯這個工作自然而然就是在兩邊穿梭,如果那邊伸出橄欖枝,翻譯就會去哪邊。搶頭草?隨風倒?
可是,青山千鶴子就給我們描述出一個完全不一樣的王千鶴!這個通譯小姐王千鶴可不是牆頭草,不會隨風倒,更不會隨著青山千鶴子的「保護欲」和懵懵「愛意」就拋棄自己的立場。甚至一次又一次地是王小姐在教青山千鶴子,千方百計讓她理解,究竟為什麼王小姐會生氣,無奈地是,來自殖民者國家日本的青山千鶴子並沒有能夠理解——她依舊停留在「蠻橫的帝國與無理的官僚都令人討厭,然而對於本島的建設之功,倘若持平看待,則確實是一股強而有力的援助。不是嗎?」——直到美島先生的出現。
是出生在台灣的日本人美島先生終於傾倒出的不滿才最終點醒了青山千鶴子,她認識到自己是「嘴巴上抱怨帝國對待殖民地、男性對待女性、內地人對待本島人的偏見,我嘲弄、抗議這個可笑的世間,卻原來我同樣只是塵世一介庸俗之人,渾然未覺潛伏心底的我的傲慢,以及我的偏見。」其實,我總覺得如果認識到了,就說明她還不是這樣的人,還有反思的能力,並不是無藥可救。
就是這樣一個「不正經」的通譯,卻正兒八經地教導青山千鶴子小姐在臺灣Book Tour的時候重新站在被殖民方的角度看待事情,甚至不惜辭去工作,不僅勇氣可嘉,也似乎很超前。從業這麼多年,我沒有看到真正熱愛翻譯這一行的口譯人員,更多的是趕鴨子上架,誤打誤撞上來的,我也親眼見證很多曾經的幕僚離開翻譯這個職業,因為太難,而且沒有保障,選擇向她們遞出的橄欖枝。現在翻譯又在被AI代替的第一線掙扎,真正理解、熱愛翻譯的翻譯越來越不可及,這件事,郁達夫會怎麼看呢?
更有趣的是,這本書書封上看起來是青山千鶴子和楊雙子合著的,總是有點摸不著頭腦,直到讀了楊雙子的後記,才知道這本書早由青山千鶴子寫下,並希望由自己的後人轉交王千鶴的後人,可見書中描寫二人的情誼至真、至深;而楊雙子是跟她的孿生姐妹一起遊日本的時候發現青山千鶴子的這本書,才開始的寫作、翻譯。於是,這本書一直在寫作與翻譯之間徘徊,究竟更靠近哪邊,難以界定。在《臺灣漫遊錄》獲獎後,楊雙子走上了歐洲的Book Tour,尤其是來德國一下子都要走三四站Book Tour,可惜不能去,否則真想看看楊雙子在Book Tour上講述一本在臺灣Book Tour中發生的故事是什麼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