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在食·點心】某好運的一次性食評
文|劉欣怡

去某好運酒家。該吃什麽?
曰:酥皮焗叉燒包、香煎蘿蔔糕、鮮蝦燒賣皇。三大皇者地位不可動搖。
這幾乎已經是奉天承運,玉皇親旨。
一口下去,酥皮脆裂,菠蘿油的口感,裏面是鮮紅濃稠的心——肉,叉燒,純粹濃重,肆意沙場。蘿蔔糕軟嫩回甘,蘿蔔絲清冽,但臘肉像一口裹了瓊漿的純粹鮮美。鮮蝦燒賣自也是不用説,但我也不會說,因為我沒點過。
今天,揣著80大洋來到殿前叩門。過得困苦,但有一份自以爲美食家的傲骨。點上三盅兩件?要不然,兩盅六件,這樣也算了結一頓飯——米芝蓮入門,始於慶賀。
電話另一端的摯友建議點他最愛的杞子雲耳蒸雞紮。杞子雲耳蒸雞紮,是果甜、雲耳的脆、雞肉的綿軟的交響曲。雞肉吸收了一切食材的鮮甜,自身煥發出一種極為純粹的,綿軟的引力,一進口腔,幾乎不需咀嚼就滑入喉嚨,像一場夢,軟軟的進入胃部。夢醒了,只有餘溫和回甘的味覺殘響。我不點還是有原因的。有夢中人,雲端綿軟,就有月亮。
我吃東西喜歡吃完整的體驗,要麼就不吃。今天來要吃月亮。菠菜金菇餃,是透明的皎月。韭黃鮮蝦腸,有月亮的昏黃和月牙的形。
知道為什麼菠菜金菇餃鮮嗎?
首先,裏面的菌菇不是金菇。是蟲草花。第二呢。讓我來告訴您。裡面放了高湯。但不是浸泡過,因為如果那樣,澄粉皮會破掉。您再猜。
瑤柱菌菇鮮蔬濃縮而成的高湯,加入豬皮熬煮。凝成的凍切碎拌入餡料,澄粉皮包裹蒸熟。比用高湯浸透食材要刁鑽高明。是匠心——厨藝的結晶。這美麗的結晶,一口咬下,菠菜和蟲草花交織的鮮美,親親密密、絲絲入扣的高湯,吹彈可破的皮。這不是月亮,這是月宮仙子。
可惜。那道韭黃鮮蝦腸。敷衍了我這種人。
點心,和甜點,本質是不一樣的。我不喜歡創新點心和迎合年輕世代口味的改良點心,哪怕我只有30歲也一樣。存在即合理,但那並不代表這個存在能迎合所有人的口味。桂花糕我會淋椰奶。綠豆糕我會沾黃豆粉和黑糖蜜。那不一樣,那是,“甜點”。但點心不一樣。對於廣東人來講,那就是披薩至於意大利人,炸雞至於韓國人,快餐至於美國人。我不是土生土長的百分比香港人,但我在這方面很受渲染,我在吃的方面很嚴謹。並不是說我會在M快餐店吃煙燻辣雞翅的時候用刀叉餐巾(不,更改說法,我那時候的態度已經很接近了),但當我打起精神吃一頓我認為儀式感很重的餐點時,會嚴肅看待每個細節。
有哪家酒樓真正入得了你的芳名錄嗎?電話那端好奇的問道。我回答:我的消費能力有限,吃不起也沒有際遇吃到一家足以讓我錄入芳名錄的酒樓。很遺憾的跟您說這件事,讓我心裡覺得空虛莫名。我“記不起來”,因為沒有能遇到這樣一家足以進入我短的可憐長期記憶力的店家。
煙燻辣雞翅。您知道這個雞翅是怎麼做的嗎?在您最深沉的記憶裡,都應該不知道怎麼做出那個味道。現在已經從M快餐店下架的這個作品,我知道怎麼做。
雞翅的醃汁,有薑汁,生粉,胡椒末,少量的鹽,微量的糖,還有極少量的白醋。把雞肉醃至入味後,裹脆漿炸至半熟。之後,立刻把半成品冷凍至雪藏狀態。接下來,把煙燻粉、辣椒粉、豆蔻末、肉桂末、八角末、黑椒末、鹽、白砂糖的調料混合水、生粉調製第二層掛漿,均勻沾滿炸雞半成品,然後低溫炸至全熟。這個配方是我想的,最為接近原版的初代原型,把所有細節做到極致,惡毒的美味。
你有複刻過這個配方嗎?摯友問。我根本沒有動手複刻。因為,神明已經被我親手殺死。我在寫下這個孤本的時候,心態就好像《香水》的主角那樣。
我的寂寞在於——現在坐在中環碼頭的海邊,看著碧藍的海,我想到媽媽對我說過的話。“妳拿什麼資本當食評家?妳根本沒當過餐廳主廚,妳甚至根本不會做飯。”讀者,就連親生母親都只能看著我所有的天分嘆息,因為我沒有任何努力和基本功,無論做任何事,都想一步登天。但在品嚐美食的方面,我在所有廉價美食快餐中打滾,已經鍛鍊出千錘百鍊的味覺。但是。
我在工業化的快餐產業中,廉價而平凡無趣的油炸食品打轉。卻在一道比較用心的炸鷄上品嘗出了神性。又親手解剖了神明的屍體。
這是一場廉價的加冕。
當我説出這句話的時候,另一端的摯友陷入了28秒的沉默。
‘我以爲我們在討論某好運。’‘是的。’‘可是,你……’
朋友,我們生活在一個無盡延伸的大酒樓。你負責點菜,你負責吃,但吃不吃這盤點心是你自己的選擇。你可以甘之如飴,也可以把自己不喜歡的推開。沒人能定義你的盤中餐,你是主廚,你是食客,你是食評家。
我坐在家裏的臺式電腦前敲下這行字。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