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 2021 年的暴政報告首次提出「北部都會區」(北都)的發展計劃後,這個意念反覆地被這兩屆政府多番強調。北都被政府塑造成香港發展的新動力、新引擎,可為香港帶來龐大的發展機遇。這數年間,政府全速地推進北都的形成,曾要求眾多地產商及發展商誓師表態支持,亦在規劃法規上作「拆牆鬆綁」跳過一些流程,甚至訂立專屬的法例和公司,以相異於傳統的「片區規劃」思路去開展工程。至今年,「架床疊屋」的第一個五年規劃,更有專屬篇章敘述北都,這個規模巨大的發展項目,就此成為了事在必行的國策。

大規模發展新界北部,於香港的規劃史上,並非甚麼新鮮的事情。北都包含多個發展項目,雖然有部份地方的發展方案,乃在北都的框架之下首次被提出,或仍然處於很初步概念而未有詳細草圖的階段,但有部份的發展項目,如新界東北、洪水橋發展區等,發展意念早在二十多年前已形成,並於 2010 年代初期先後經歷了公眾參與、環境影響評估(EIA),及制訂分區規劃大鋼圖(OZP)等規劃程序,部份的前期工程撥款,亦已被立法會通過。

猶記得 2012年新界東北發展區進行公眾參與活動時,因發展方案充斥著中港融合等意圖,令其面對社會大量的爭議和反對聲音,令政府在發展的版圖和時序,乃至對發展願景的論述,都出現過一點點的避重就輕。如今,政府有意無意的把這些曾經出現巨大爭議的發展計劃,包裝在北都的大傘子下,甚至包裝為北都首批落成的基建和住宅,雖說是新瓶舊酒,但這某程度上,也是在淡化這些發展計劃曾經引伸出來的社會事件和負面觀慼。

2010 年代,政府就大型發展計劃的「公眾參與」活動,已常被批評帶有預設的立場,只屬於一種「假諮詢」,但起碼公眾參與活動有三個階段,連同審議 EIA 和 OZP 時的申述會議,公眾仍是有相當可以表達意見,或做點直接行動的可能。當下的公眾參與活動,只剩下一個階段,甚至已不再舉辦(容易出現不確定性的)諮詢論壇,只餘下寄送意見書這方式作為主要的表達渠道,而透過環諮會和城規會呈交意見申述和出席會議的限制亦越來越多,公眾人士,尤其是直接受發展影響的居民,就更難就發展計劃表達意見,及令這些聲音得以被看見。

自 2010 年代中葉後,自己因為各種的原因,沒有繼續高強度地瞭解各個發展計劃的最新動向,亦很少於不同的發展區內 citywalk。而隨著大環境的轉變,一些在地持續關注發展項目,並進行另類生活實踐的團體網絡,亦逐漸走向沉寂。這種狀況,導致自己對於這些如火如荼的發展項目,出現過好些認知斷層。


近年,推土機那加速著的巨輪,把眾多留守至最後一刻的村民和小型工業粗暴逼遷,因著公民社會的低氣壓,這種種的事件,亦顯得無聲,只有獨媒和集誌社等非主流媒體,仍有作較詳細的報導和紀錄。很多時候,要待乘車於高速公路上飛馳的時候,看到本來是村落農地的地段,變得沙塵滾滾,甚至開始冒起一些新建的高樓,自己才驚覺,原來曾經遊走過的一些村路,親眼見過的一些鄉郊面貌和田園景色,已不復再。

所以,近期自己開始有意識地,刻意多抽了一點時間,重新在這個將要,或現正經歷巨變的新界北部遊走。畢竟新界北部區份眾多,佔地遼闊,且個人時間有限,所以尚有不少的地方,未及(重新)遊走。遺憾地,因為經年沒有走訪過,或曾經拍下的相片,因電腦故障而遺失,有些地方既有面貌的最後歲月,已經沒能再見證。比如洪水橋的亦園村,數個月前重新踏上這片土地時,發現拆遷的速度,來得比預期中還要快,村子已幾近人去樓空,有好些的村路被圍封掉,農地被剷掉,樓房已被包上綠布準備拆卸,甚至已消失在塵土之中;粉嶺北的馬屎埔村,有部份地段種起的,已不再是蔬菜,而是新建成的公屋鳳凰嶺邨,社區面貌跟對面的聯和墟,已沒有太大的分野。幸而,自己尚能見證到古洞村裡的村公所、菜站和士多的最後面貌,去年路經此地時,這些建築的軀殼仍然殘存著,但今年重訪,這些村落建築俱已化作塵土,成為大地盤的一部份。

那些年參與新界反發展反逼遷抗爭的,大多是跟自己同代的 90 後,其時有不少年長者,會以這些 90 後在同樣經歷填海拆遷而建成的新市鎮成長為由,質疑這一代人反發展反逼遷的正當性。敝除有不少人早已提出過針對各種發展計劃的必要性和需求估算等質疑,乃至對整個城市的發展思維之根本性轉變,自己也會覺得,當下新界的各種發展計劃,對於我這一代人來說,是初次親歷著一個社區「摘去鮮花然後種出大廈」的蒼海桑田式轉變,那種視覺和觸覺上的衝擊,還是很巨大的。

在北都發展已無法透過各種行動去剎停下來的狀態下,好好紀錄著這些地方經歷巨變前的最後面貌,也許是我們仍然可以去做的一件事。


在 2014 年,政府曾經拋出過另一個「東大嶼都會」發展藍圖,計劃在香港島在大嶼山之間的中部水域,建造過千公頃的人工島,發展成第三個核心商業區,這個發展方案在 2018 年被包裝成更為宏大的「明日大嶼」。不過,人工島高昂的建造成本,社會一直對於政府的財力能否承擔這個「大白象工程」抱有眾多疑問。在北都的概念開始提倡的時候,有人覺得這是因為「明日大嶼」財務方案不可持續的一個平替,雖然政府最初仍稱「北部都會區」和「明日大嶼」是相輔相成的發展項目,會同步進行,但「明日大嶼」後來逐漸被矮化為交椅洲人工島,到今年的暴政報告,再也不見其蹤影了,可以斷定,這個曾經被寄予厚望的人工島,在四十多年後,再一次胎死腹中。

儘管情理上認為,人工島建不成,對庫房和生態環境並非壞事,但北都的發展,同樣會對一些生態環境帶來不可逆轉的破壞,而伴隨著更多直接受影響的在地村民、對殘存的規劃公義之進一步催毀等,lesser evil 的發展選項,其實並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