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話上的美麗.第二十部份.命運ε

神話上的美麗.第二十部份.命運ε
B︰朋友,我其實一直並不喜歡海。
A︰為甚麼呢?
B︰或者和我差點死於溺水有關吧,哈哈,但是海的確不討人喜歡,我真的不喜歡海洋。海太大了,它深不見底,它沒有任何方向,它沒有前後左右。任何陸地的生命不慎跌入都會被其無情吞噬,海對人類來說其實並不友好,你說對嗎?
A︰能理解。
B︰就算人們能造船,但船也只是一片漂流在無限恐怖之上的小葉子,看不到岸邊的大海可能比沙漠還可怕。
我有一個長輩是海員,是我的舅舅。
我舅舅有時會和我提起,某一個認識很久的人在海上精神出問題了,某一個人抑鬱焦慮陷入奇怪的幻想,在遠海討生活的人們可能會自殘甚至自殺。
更可怕的是,有的人突然有天就在船上失蹤了,怎找也找不到這人。
可能是自殺,也可能是他殺,
船上還可能流傳是冤魂索命、精怪附身、異國邪神,像是恐怖故事是嗎?
B 摸了摸鼻子。
B︰朋友,說實話,我其實有時懷疑我的舅舅也早瘋了,只是他沒有表現得很明顯。
聽我的舅媽說,舅舅會有時自己一個靜靜地待著發呆,像是缺了一點靈魂與生命的氣息一樣,沒有人知道他在想甚麼。
大概是舅舅從小和我比較親,有一些海上的事就只和我說。
舅舅常年出海賺錢,我的舅媽只需要打理家裏的事,她是一個虔誠的信徒,積極地參加教內的活動,這有時多少害苦了我那可憐的表弟表妹。
神明對我的舅媽來說不止存在,也必須存在。有一次舅舅坐的船出了嚴重的事故,死了人,舅媽認為是她一直的祈禱起了作用,是神明保佑了她的男人保佑了她的家庭,在舅舅大休期間舅媽就拉著舅舅天天去祈禱還神,舅舅覺得煩,卻也沒有拒絕自己的妻子。
抱歉,我會不會也講太多令你覺得有點煩了?
A︰不會,我的朋友。
B︰所以從小到大我就不喜歡海,海邊對我來說並不是甚麼浪漫想像和度假勝地,是寒冷黑暗缺乏人性的未知潮濕,它或者對你沒有惡意,但也絕對沒有任何善意,像是夢遊的鯨魚一邊睡覺一邊將路過的小魚小蝦吞入腹中,它不知道你的存在,你的生死也與它無關。
我也從不喜歡水族館之類的地方,人們總是覺得水族館這種水母很漂亮,那種魚沒有見過很奇妙。
但對我來說,水族館的動物像是活在和人類完全平行的世界,小狗小貓和一些陸地動物都能對人有反應,海裏的生物呢?遇到人或者就逃開,或者就殺死你,又或者不自覺地毒死你。我的確欣賞不來。
海洋很美麗嗎?或許吧,但那並不是和人類親和的美麗。
A︰朋友,聽你說話,令我想起一個關於海洋的故事。
B︰來吧,我就知道你講故事的癮是時候發作了。
如此 A 回憶了一個關於海洋的神話。
很久很久以前,
人們其實並不像現在這樣生活在陸地上,
遠古的人們是兩棲的生命 (ἀμφίβιος = ἀμφί + βίος = amphibious),
醒時生活在陸地,
夢時潛睡在海裏,
居無定所,
隨著季風與海流在世界不停遷徙。
別的生命問人類︰
人類啊,你們這樣在世界無止境地漫遊,
由一地去到另一地,
是為甚麼呢?
那時的人們回應︰
我們羨慕和渴望能像鳥類那樣飛翔,
那是夢中的神明輕輕吟唱的搖籃曲 (καταβαυκάλησις = singing a lullaby)。
其他生命問︰
神明對你們說了甚麼嗎?
人們回答︰
神明對我們說,
擁抱天空 (Οὐρανός = Ouranos),
觸摸自由 (ἐλεύθερος = liberty),
新生的孩子 (παῖς = child)。
其他生命又問︰
你們人類真是奇怪呢,
你們沒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地方嗎?
你們沒有家嗎?
人們困惑地想︰
家?甚麼是家?
在那時,生與死,醒與夢之間的界限是模糊不清的。
對那時的人們來說,
一代人出生,又一代人死去 (Θάνατος = Thanatos = Death),
就是一代人醒來,又一代人睡去 (Ὕπνος = Hypnos = Sleep)。
人們兩棲於陸地與海洋,
人們兩棲於清醒與夢中 (ὄνειρος = Oneiros = Dream),
人們分不清兩者有甚麼區別,也不會去分。
醒時遇到的偶然與必然,
夢裏遇到的偶然與必然,
並沒有甚麼不同。
如是者,
一代代人綻放,
一代代人凋零,
醒時會有人在思考甚麼是家,
夢中亦有人在追問甚麼是家。
一代又一代,不知道過了多久,
這個問題成為了代際間未眠的迴音 (Ἠχώ = Echo)。
因著對「家」的注意與好奇,
人們不知不覺地,
開始在夢中向神明祈禱,詢問甚麼是「家」。
虔誠的祈禱,凝聚出各人的禱告,
這些大大小小的禱告彼此擁抱,
成團的探險,
從淺海到深海,
從光照幽微到黑暗,
在冰冷的海水中,
尋找傳說中那深不見底的深淵 (ἄβυσσος = abyss),
聽說真正統治海洋的神明就棲息其中。
人們醒來後,
忘記了自己在夢中賦予氣息的祈禱。
他們只是有一個微弱的印象,
好似自己詢問過甚麼問題。
星辰旋轉,
過了不知道多久,
人們的夢中流傳著一個新的傳說。
那個前所未聞的傳言說,
有一隻美麗的白牛從深海的末端出生。
然後越來越多的人們說自己看到了那傳說中的白牛。
「噢!白牛原來真是真的!」
於是在海中發現白牛的人們就在後面跟著那奇蹟的生物,
不斷有新的見證者加入這個越發龐大被好奇充盈的隊伍,
人們想看看,
美麗的白牛到底想去哪裏,
有沒有最終的目的地 (τέλος = telos = destination)。
有人忍不住問白牛︰
美麗的白牛,你到底要去哪?你是在尋找甚麼嗎?
白牛說︰
我夢到了美麗的七色彩虹 (Ἶρις = Iris = Rainbow),
在夢中,天穹的彩虹在對我唱歌。
人們又問︰
原來你想找在天空的彩虹,
那我們不會飛,我們到時還可以跟著你嗎?
白牛說︰
我也不知道呢。
和白牛一同在夢中的人們沒有再問,繼續默默地跟著。
不吵不鬧,像守序的魚群一樣,
他們圍繞著發光的白牛旋轉,有規律地來回游動。
光與影交替,
又過了不知道多久,
白牛說它聽到了巨大的聲音,
它慢慢向上游,
離開了深海,
離開了淺海,
最後脫離了海面,
呼吸到陸地的空氣。
眾多的人們追隨著白牛來到岸上,
他們看到暴雨下的大地有一道可怕的巨大裂縫 (χάσμα = chasma = rift),
似是被從未見過的閃電擊中,
留下的焰火在水滴下也沒有熄滅。
白牛在此時似乎失去了所有力氣,
四足跪地,呼吸越來越稀薄。
人們問它︰
你怎麼了?你生病了嗎?我們要不要回到海裏?
白牛回答︰
謝謝你們,
但我應該快要死了,
我的生命正在不停地流逝,
或者這裏就是我的終點 (τέλος = telos = destination)。
人們問︰
那彩虹呢?
你不是說要找到彩虹嗎?
我們還未看到彩虹。
白牛說︰
親愛的朋友,
我還能聽到彩虹的歌聲 (ᾠδή = ode = song),
或者最後一段路了並不能用身體到達,
你們能把我送到彩虹身邊嗎?
這是一個約定。
人們問︰
我們要怎麼做呢?
白牛說︰
請你們的領唱者為我裝扮,
我們將共浴於潔淨的清水,
再將金箔貼上我巨大的角,
然後把無力的我放置於香木之中。
人們問︰
這樣就可以了嗎?
白牛說︰
噢,
請你們的領唱者在歌聲與舞蹈中,
取得那在雨水下仍不熄滅的火焰,
再將我與香木一起點燃,
我將成為無形煙火,
在神明的見證之下,
帶著我們的祈望一起看到彩虹。
請答應我們之間的這個誓約 (ὅρκος = oath) ,
我最好的朋友,我生命旅途忠誠的同伴。
人們問︰
可是,那樣的話,你會死的。
白牛說︰
親愛的朋友,
我已離開家太久,
我也需要回家了。
請答應我,
我成煙後,
分食我的血肉,
這將成為我們共同的回憶,
世代相傳的印記。
而我留下的骨頭,
和那抹金箔的角,
請千萬不要取走,
將它們組成好看的樣子,
於那裂縫下沉到海水中,
我的靈魂將隨著它回家 (νόστος = nostos = homecoming)。
人們不解︰
家?甚麼是家?
它是甚麼地方?
白牛說︰
你們不知道嗎?
人們答︰
我們不知道呢。
白牛說︰
那請你們將世界上最長的繩子綁上我的白骨,
當繩子完全靜止時,
你們就知道我回家了。
人們又問︰
那甚麼是家呢?
白牛答︰
親愛的朋友,
回家和家是同一件事的不同說法。
只要你們感受到繩子完全靜止,
當知曉我已回家那一刻,
你們也一定會明白甚麼是家。
人們再問︰
那我們呢?
你死了我們該去哪裏呢?
白牛說︰
我也不知道呢,
或者你們可以在我回家後,
等等看天空的彩虹有沒有出現,
向神明祈禱,
再想想你們要去哪裏。
很抱歉,
我無法帶著你們看到真正的彩虹 (Ἶρις = Iris = Rainbow),
也無法邀請你們回到我夢境開始的地方。
若果你們想念我的話,
可以看看摸摸那繩子,
那是我安息的墓碑和象徵 (σῆμα = sema = sign, mark, tomb, monument),
是我和你們仍然參與的記憶 (μνήμη = mneme = memory),
也是神明應許的奇蹟 (θαῦμα = thauma = wonder)。
願神明保佑你們。
人們哭著笑著,
如約地在香木中燃燒了白牛,
白牛不痛也不叫,
只是看到人們為它哭泣,
它也流下了最後的淚水。
從未見過的大火,
驅逐了黑暗與寒冷。
人們在仍在燃燒的烈火中,
小心地取出白牛留下的白骨,
角上的金箔沒有脫落,
反而融入了整對牛角,
讓之有著純金的光輝。
在世界上流浪的其他人們,
在遠處看到巨大的火焰,
成為這個祭禮最後的參加者,
他們被邀請見證 (μάρτυς = martyr = witness),
白牛的骨頭是怎樣從裂縫潛回深海。
人們看到,
那世界上最長的繩子,
如脫水的魚兒一樣,
在干燥中不停抖動,
每一刻都發出聲音,
晝晝夜夜亦不停息。
日月升降,
生死輪轉,
沒有人知道又過去了多久,
可能是幾代人?也可能是十幾代人?
在誓約之下,
那已成為傳說的繩子仍被人們守著。
直到有一個多數人仍在睡夢中的黎明,
繩子突然不再發出任何聲音,
靜止了下來。
早已告別兩棲的生活,
不在海中入夢的人們,
看著黎明微弱的彩虹,
擁抱著,顫抖著,
依照和白牛終末的約定,
將它彼端不可見的遺物,
紀念命名為 錨 (ἄγκυρα = anchor)。
那就是人們對白牛最後的記憶。